雾合上了,船轻轻震了一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陈九站在舵前,右手还搭在锈迹上,掌心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渗出血丝。他没擦,手指往船舵上的刻痕里抠了抠——“莫负魂”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道凹槽,里面沾着干掉的血和汗。
老水手还在船头站着,烟杆杵在地上,背对着他。风不大,但他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却微微鼓起来,像是里面有风吹着。
陈九咽了口唾沫,嘴里发腥。他记得刚才打出金光的时候,肚子里像烧起来一样热,还有老水手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源头,是通道。”现在这股热还没散,小腹还有一点温,像快灭的炭火。
他试着把注意力往下沉,守着那点热。掌心的疼果然轻了些。
船慢慢往前走,骨灯的蓝光照在甲板上,影子晃来晃去。海面太安静了,连浪声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陈九盯着前方,眼睛开始酸。视线边缘浮出一层灰白的东西,像是从雾里冒出来的。
他吸了口气,鼻子一刺——很腥,不是海水的味道,是烂鱼泡久了的那种臭味,还带着铁锈气。
“不对劲。”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吓人。
话刚说完,右肩的船锚纹身突然发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扎进来。他下意识摸了摸那半截纹身,指腹蹭到旧疤。这是他扛包十年的习惯,一紧张就想摸。
老水手忽然转身,用烟杆敲了三下船舷。
“嗒、嗒、嗒。”
声音短,像敲棺材。陈九心里一紧,耳朵嗡了一声,像有根铁丝穿进脑袋。
“别想!”老头吼道,“别乱想!”
陈九身子一僵,差点松手。他咬牙,闭眼,压住呼吸,慢慢把心沉回肚子。那点温还在,很弱,但没灭。
睁开眼时,雾已经围过来了。不是飘的,是贴着海面爬的,灰中带青,像死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看得不远,十丈外什么都看不见,连骨灯的光都被吞了。
“这是怨海迷雾。”老水手盯着前面,声音很低,“死人吐的气,活人吸多了会疯。”
陈九不说话,只把舵柄攥得更紧。脚下的甲板有点震动,不是机器,也不是水流,倒像是……心跳。
“有东西跟着我们。”老水手说着,把烟杆横在胸前,像握刀。
陈九顺着看去。雾里确实有黑影,在水面滑行,很快,却没有声音。不像船,也不像鱼,倒像披着破布的人,在水上漂。
他眯眼看,其中一道黑影忽然转头,朝船上望来。没有脸,只有一团黑,可他清楚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他喉咙一紧,手心出汗。
“别对视。”老水手低喝,“看了就算认了,它就能上来。”
陈九立刻偏头,盯住舵轮。铁锈剥落的地方是暗红色,像干掉的血。他摸了摸“莫负魂”的刻痕,低声念了一遍,当咒语用。
雾越来越浓,连脚下的甲板都变得模糊。他觉得舵柄在发烫,又觉得木板在动,像踩在活物背上。他掐了下大腿,疼,是真的。
“不能停。”老水手说,“停下的船会被当成祭坛,怨灵会上来。”
陈九点头,左眉上的疤开始发热。这是打架留下的,每次要动手前都会痒。现在不是痒,是烫,像被火夹子夹了一下。
他慢慢转动舵轮十五度,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船身倾斜,划出一道弧线。就在这时,左边水下传来“咚”的一声,沉闷,像扔了个麻袋。
接着,一声短促的呜咽传来。
“有人落水?”陈九肌肉绷紧,差点喊出来。
“别应。”老水手冷哼,“那是‘唤魂浪’,答应了就会替死。”
陈九闭嘴,咬紧牙关。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再没动静。水面也没浮尸,涟漪也很快平了。但他知道不是幻觉,他听见了,也感觉到了——那声音是从水底往上钻的,带着湿冷的气。
雾里的黑影又闪了几道,这次更近。有一道掠过船尾,带起一阵阴风,吹得骨灯的火剧烈摇晃,差点灭了。
“它们在绕圈。”老水手低声说,“等机会。”
陈九额头冒汗,顺着眉毛流下来,辣眼睛。他不敢擦,怕松手。只能让汗滑进衣领,黏在脖子上。
船继续走,速度不敢快。他靠骨灯的光和水流的感觉判断方向。水下有动静时,他会提前察觉——船底轻震,像撞到东西,其实是避开障碍。
一次他差点打满舵,老水手突然抬手:“等等。”
他停下。
下一秒,前方雾中冒出一块黑影——半截破船头,锈得只剩架子,斜插在水里,像啃剩的骨头。要是刚才真转过去,早就撞上了。
“谢了。”陈九喘了口气。
老水手没说话,把烟杆塞进嘴里,还是没点火。他眼睛扫着四周,满脸都是警惕。
雾更重了。天光没了,分不清白天黑夜。时间变得奇怪,又慢又快。陈九的手臂开始酸,但不敢换手。他知道一旦松舵,船可能就偏了,一头扎进鬼地方。
他又摸了摸舵上的刻痕。血、汗混着铁锈,黏在手指上。他低声念“莫负魂”,像小时候背工头教的号子,一遍遍重复,直到脑子空了。
雾里忽然传来刮擦声。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是金属拖地的声音,很轻,但一直不断。
“你听到了?”陈九问。
老水手点头,眼神更沉。
声音来自右边后面,断断续续,像有人拖着铁链走。可这船上没铁链,也没人。
陈九眼角瞥见雾里一道细长黑影,弯着腰,手里好像拽着东西。它走得慢,却一直不远不近,像是跟着他们。
“它在学人。”老水手说,“怨灵怕忘了怎么做人,就会模仿。走路、说话、喘气……越像人,就越危险。”
陈九不敢回头。他知道一看,那东西就知道他发现了,关系就变了。
刮擦声继续,节奏越来越齐,竟和船行的波纹合上了。
他咬牙,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缆绳。那是他扛包时缠的,结实,磨得发亮。真打起来,这比拳头好用。
雾里的黑影越来越多。有的站直,有的驼背,有的趴着爬。它们不再躲,开始在船边转,像饿狗围着肉。
有一次,一道黑影突然扑向船舷,带起阴风。骨灯的火猛地一缩,几乎灭了。陈九本能想喊,老水手却先一步,烟杆往甲板一杵,“咚”一声闷响。
那黑影停住,慢慢退回雾中。
“别怕。”老水手低声说,可声音也不稳,“怕的是它不怕你。”
陈九喉咙发干。他知道老头说得对。这些东西不怕他们,也不急。它们在耗,在等,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雾深处。
他再次把心沉回肚子。那点温还在,很弱,但没灭。靠着这个,他没乱。
船继续走。每一下都像走在刀尖上。他不知道雾有多宽,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只知道不能停,不能慌,不能答应任何声音。
雾里忽然传来歌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小孩哼的。调子熟悉,是他小时候在码头听过的童谣:“月娘行,船儿摇,阿爹不归潮水高……”
他全身一僵。
这不是幻觉。老水手也听见了,眉头皱成一团。
“别听。”老头低喝,“童谣是钩子,听了会忘事。先忘名字,再忘家,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记得。”
陈九咬舌,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强迫自己盯着舵轮,盯着“莫负魂”的刻痕,盯着自己发抖的手。
歌声断了。雾更沉。
前方水面浮起一片灰白,像雪,又像灰烬。陈九凑近一看——是纸钱。黄裱纸被雾浸软了,浮在水上,随波打转。
“有人祭过。”老水手说,“最近。”
陈九没问是谁。他知道这种地方,谁祭都不吉利。活人祭鬼,鬼收了就要办事。办什么,没人知道。
船从纸钱中穿过,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每过一张,他都觉得船更沉一点。
雾里的黑影越来越多,几乎围成一圈。它们不再动,只是面对着船,像在送葬。
陈九手心全是汗,混着血,滑腻腻的。他死死抓住舵柄,指节发白。
“它们在等一个信号。”老水手忽然说。
“什么信号?”
“死人的信号。”
话音未落,船底“咚”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大东西从水下撞上来。船剧烈震动,骨灯的火瞬间灭了。所有东西都在跳,连老水手都踉跄了一下。
陈九死撑舵柄,脚跟抵住甲板缝。他抬头,看向前方浓雾。
雾裂开一道缝。
一道黑影缓缓升起。
没有船,没有桨,那东西就浮在水上,全身裹着湿麻布,头低着,手里拎着一盏灯——不是骨灯,是老式马灯,玻璃罩碎了一半,火苗青绿,照不出光,只映出脚下的一小片水面。
它不动,就那么悬着。
老水手脸色变了。
“是引路灯。”他声音极低,“有人在前面点灯,给死人引路。”
陈九盯着那青绿的火苗,喉咙发紧。
他知道,船不能停。
他慢慢推动舵轮,转向那道雾缝。
船身轻震,缓缓驶向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