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刮得船板吱呀作响,浪头不高,但水色发暗,像浸了陈年血迹的布。岑昭站在船头,左手仍贴在胸前龟甲上,掌心旧痕随着甲片微光一阵阵抽痛。他没去揉,也没低头看,只是盯着前方海面。归墟崖还看不见影子,天边只有一线更深的黑压着海平线,像是天地之间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云漪在船尾右侧,银甲裹身,短戟横在胸前,面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扫视四周。她没说话,也没走近,脚步稳稳钉在甲板上,与船体轻微晃动保持同步。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岑昭背影,又迅速收回,落在水面。
玄溟半伏在岑昭身侧,庞大龟影几乎占去半个船头,背甲上的符文时明时灭,像是呼吸一般。它没完全实体化,轮廓边缘微微虚化,随风轻颤,但脊柱挺直,尾部紧绷,随时能爆发出力。
船行约两个时辰,海面忽然静了下来。风停了,浪也平了,连水声都变得极轻。空气沉得压人胸口,连呼吸都费劲。
岑昭眉心一跳,右手缓缓抬起,示意后方。
云漪立刻抬手握紧短戟,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她没问,也不需要问——这种安静不对劲。
紧接着,左侧水面“哗”地炸开。
一头海兽冲出,浑身漆黑如铁,鳞片扭曲变形,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灰雾。它张嘴无声咆哮,尖牙交错,直扑船舷。
还没落地,右侧、前方、后方接连破水,七八头同样模样的海兽跃起,四面合围,动作整齐得不像野兽,倒像被什么统一驱使的兵卒。
岑昭低喝:“玄溟!”
玄溟仰首,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闷鸣,不似吼叫,更像某种古老音节的震动。它背甲符文瞬间亮起,青光流转,与胸前龟甲遥相呼应。海水受感而动,自四面八方涌来,在船底下方形成一个巨大漩涡。
最先扑到的海兽落空,脚未沾船便被水流卷住,拖向深海。其余几头也被气流带偏,砸在甲板上的只有两头。它们刚站稳,漩涡吸力加剧,甲板木板咔咔作响,整艘船都被拉得倾斜。
云漪一脚蹬住船尾立柱,短戟插入缝隙固定身形。她左手撑地,抬头紧盯那两头仍在挣扎的海兽,却没有出手。她在等——等这波攻击是否只是前哨。
海兽嘶吼着被漩涡吞没,最后一头消失在水面时,漩涡仍未停歇。玄溟背甲光芒不减,水流持续旋转,将周围海域清出一圈真空地带。
岑昭松了半口气,但手指仍按在龟甲上,没敢放松。他知道,这种规模的围攻不会只靠几头杂鱼。
果然,漩涡运转不到十息,海底传来一声震颤。
不是声音,是透过船底传来的震动,像是有巨物在下方移动,缓慢,沉重,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脏上。
玄溟猛然转头,面向船底,背甲符文再次闪烁,比刚才更急,更有节奏,仿佛在回应某种逼近的威胁。
岑昭低声:“护船。”
话音未落,船底“轰”地炸裂。
木板四分五裂,一根漆黑巨爪破水而出,足有船身一半长,指甲弯曲如镰,表面覆盖着骨质突刺。它一把撕开船腹,直接将中央舱室扯成碎片。
海水倒灌,甲板剧烈倾斜。岑昭脚下一滑,本能后退半步,左手死死护住龟甲,右手撑住断裂的桅杆残桩才没跌倒。
云漪早已跃起,借着船体倾斜之势腾空而起,短戟横扫,斩向巨爪关节。刀刃砍在骨刺上,发出金石交击之声,火星四溅,却只削下几片碎屑。
那爪子猛地回缩,带着断裂的船板沉入水中。
紧接着,海面炸开。
一只巨鸟冲出水面,双翼展开几乎遮住半片天空。它通体漆黑,羽毛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头颅形似鹰隼,却生着鱼鳍般的耳状结构,双眼赤红如熔岩流淌。它的翅膀并非扇动,而是像刀锋般一寸寸划开空气,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刺耳的割裂声。
鲲鹏。
即便魔化,也能看出其血脉尊贵。它不是普通海兽,而是这片海域的主宰者,是归墟之路的守门恶灵。
它悬在半空,双翼微垂,锁定船头三人。尤其是岑昭胸前那块龟甲,它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暴怒交织的光。
岑昭呼吸一滞。他感到龟甲在发烫,不是回应他,而是在抗拒——抗拒眼前这个曾同属山海谱系、如今却被污染扭曲的存在。
玄溟低吼,整个身体挡在岑昭前方,背甲完全展开,符文密集闪烁,一层水幕自漩涡中升起,凝成半圆屏障,横在船体之前。
鲲鹏动了。
它没有俯冲,而是双翼一振,两道弧形气刃凭空生成,如月牙般飞射而出,直斩船头。
玄溟背甲光芒暴涨,水幕瞬间加厚,同时漩涡加速旋转,试图以水流偏转气刃轨迹。
“砰!”
一声巨响,水幕被斩开一道裂口,气刃余势未消,擦着玄溟背甲划过,在甲壳上留下一道焦黑痕迹。旋龟吃痛,身体微晃,但没后退。
第二道气刃被漩涡卷偏,砸进海里,炸起百丈水柱。
鲲鹏双翼再扬,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全力下斩。它双翅合拢又骤然张开,如同两柄巨斧从天劈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船头中央。
玄溟猛然抬头,背甲符文全部亮起,青光冲天,与龟甲共鸣。水流疯狂汇聚,在空中凝成一道旋转水墙,迎向双翼。
岑昭咬牙,左手五指紧扣龟甲,体内气血强行调动,将最后一丝力量注入契约。他知道玄溟撑不了太久,但他不能退。
云漪落在船尾残沿,双脚分开稳住身形,短戟横于胸前,目光紧锁鲲鹏动作。她没冲上去,也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在等时机——等那一下真正的杀招到来时,她必须能挡住一瞬,给岑昭争取时间。
鲲鹏双翼离水面已不足十丈,气流压迫得甲板木板一块块崩裂,碎屑飞溅。玄溟的水墙开始出现裂纹,水流被强压逼得倒流回海。
岑昭额头渗出冷汗,手臂伤口因用力过度再度裂开,血顺着指尖滴落,滴在龟甲上,发出轻微“嗤”声。
玄溟发出一声低吼,背甲符文闪出最后强光,水墙猛然膨胀,试图硬接这一击。
鲲鹏双翼斩下。
水墙炸裂,化作漫天水雾。
气流冲击波横扫甲板,断裂的桅杆被掀飞,船尾三分之一彻底塌陷,海水汹涌灌入。
玄溟庞大的身躯被震退半步,前肢陷入甲板,背甲上多出两道深痕,符文明灭不定,却仍死死挡在岑昭身前。
岑昭站在原地,右手握拳护于胸前,左手紧贴龟甲,指节发白。他看着空中那头巨鸟,眼神没有动摇,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云漪站在船尾右侧,银甲映着鲲鹏双翼投下的阴影,泛出冷光。她短戟横挡身前,面罩后双眼紧盯空中巨物,呼吸平稳,肌肉紧绷,等待下一个动作。
玄溟半实体伏在船头,背甲符文仍在闪烁,水流在它周围缓缓旋转,试图重新凝聚防御。
船体正在下沉,左倾严重,甲板不断开裂,海水已漫至脚踝。
鲲鹏悬在空中,双翼缓缓抬起,赤红双眼锁定岑昭,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鸣叫,像是宣告猎物的终结。
岑昭没动。
他只是抬起眼,直视那双熔岩般的瞳孔。
船板在他脚下发出最后一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