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在他脚下发出最后一声呻吟，随即断裂。
木料撕裂的脆响中，整艘船向左翻沉。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甲板，浪头拍打残骸，发出闷重的撞击声。岑昭脚下一空，身体随倾斜的船体滑向海面，左手仍死死贴在胸前龟甲上，右手本能地抓向空中，却只捞到一片湿冷的风。
就在他即将坠入海水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拽住他后颈的衣领，用力一扯。
云漪站在即将崩塌的船尾断沿上，银甲已被海水浸透，紧贴着她的肩背。她左脚踩着最后半截横梁，右腿蹬地发力，硬生生将岑昭从下坠中拖回半步。两人一同跌入翻腾的海浪里。
入水前，她高声下令：“拦住它！”
银甲兽应声而动。那具金属外壳的灵兽原本伏在船侧阴影处，此刻猛然跃起，双足踏水而行，迎面向悬于空中的鲲鹏冲去。它没有翅膀，却借着水面反弹之力连续腾跃，每一步都在海面砸出环形波纹。
鲲鹏赤红的双眼扫过下方，见银甲兽扑来，双翼微收，尾羽一振，庞大的身躯凌空转向，直面来袭者。它的利爪在月光下泛着漆黑光泽，指节粗大如铁钩，表面布满骨刺与裂纹。
银甲兽跃至最高点时，双臂交叉护于身前，金属臂甲瞬间展开成盾形结构，正面撞向鲲鹏下击的右爪。
“轰！”
气浪炸开，海水被强行排开形成短暂真空。银甲兽的臂甲当场碎裂，金属碎片混着水花四散飞溅。它整个躯体被拍得倒飞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进海里。
但它并未沉没。落地刹那，它单膝跪水，一脚猛踏海底暗礁，借力再次弹起，这次从侧面撞向鲲鹏左翼根部。
鲲鹏怒鸣，翅膀边缘如刀锋般竖起，猛然下压。银甲兽躲闪不及，左肩连同半个胸甲被齐齐削断，内部齿轮与灵纹线路暴露在外，火花一闪即灭。
它仍在前进。
仅剩的右臂死死抱住鲲鹏左翼关节，双腿夹住翅根，全身金属构件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它用残破的身体锁死了鲲鹏一次挥翼的节奏。
就是这一瞬。
云漪拉着岑昭沉入水中三丈，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她一手扣住岑昭手腕，另一手抽出短戟，借着下沉之势划开水流，加速向深海方向游去。
上方，鲲鹏终于挣脱束缚。它双翼狂震，带起数十米高的水墙。银甲兽已不成形，只剩核心骨架勉强维持站立姿态，却被一股巨力甩向高空。
鲲鹏张开巨喙，一口咬住银甲兽残躯，利齿贯穿金属脊柱，随后双爪齐出，左右一分——
“撕啦。”
一声钝响穿透水层，即便隔着海水也能感受到那股撕裂的力量。银甲兽的躯体从中断裂，上半截落入海中，下半截被鲲鹏抛向远方，像扔掉一块无用的废铁。
断裂的核心迸出最后一点电光，随即熄灭。残片混着油状液体缓缓沉入黑暗，再无动静。
云漪在下潜途中回头，看见那一幕。她瞳孔骤缩，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一口气没提上来，喉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在水中晕开成淡红色丝缕。
她没停，继续向下。
海水越来越冷，压力逐渐增大。常人至此早已耳膜破裂、肺腑受损，但她银甲未解，甲胄内层浮现出一层微弱灵光，勉强维持体内压强平衡。可伤势加上灵力透支，她动作开始迟缓，指尖发麻，呼吸急促而不均。
岑昭察觉到她状态不对。他反手抓住她手臂，借着玄溟的气息牵引，主动加快下潜速度。
这时，海底传来震动。
不是水流扰动，也不是岩石崩塌，而是某种巨大生物游动时带动的低频震荡。一圈圈涟漪自深处扩散，拂过他们的脸颊与肩背。
玄溟来了。
它从更深的海域疾驰而上，原本半虚化的形态彻底凝实，化作一头完整的旋龟。龟壳呈深青色，表面符文密布，流转着幽蓝光芒，每一道纹路都与岑昭胸前的龟甲隐隐呼应。四肢粗壮有力，趾间有蹼，尾部扁平如桨，划水无声而迅猛。
它游至两人下方，背部微微上拱，稳稳接住下坠的二人。云漪落地时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龟甲上，短戟脱手，整个人向前倾倒。岑昭伸手扶住她肩膀，才没让她滚落。
玄溟没有停留。它调转方向，四肢划动，驮着两人迅速向海底更深处潜去。水流在它周身自动分流，形成一道稳定通道，减轻前行阻力。
上方海面，鲲鹏盘旋了一圈，低头盯着那团消失在深水中的青影。它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收拢双翼，缓缓降落在残存的船板上。漆黑的爪子踩碎木料，发出咔嚓声响。
片刻后，它俯身，双翼一振，整个人扎入海中。
海水被强行分开，鲲鹏如离弦之箭般追击而下。它的眼睛能在黑暗中视物，清晰锁定前方那道青光轮廓。距离迅速拉近。
玄溟感应到威胁逼近，背甲符文闪烁频率加快，四肢划水力度增强，试图拉开差距。但它驮着两人，速度受限，无法完全施展。
鲲鹏越来越近。
岑昭趴在龟背上，感到身后压迫感不断增强。他知道不能再等。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一根骨哨——灰白色，长约三寸，是早年从一名老御兽师遗物中所得，从未用过。
他将哨子塞进嘴里，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吹响。
哨音低沉，穿透水流，不似寻常声响，倒像某种古老频率的震动。它并不尖锐，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一路扩散至百丈之外。
几乎同时，他胸前的龟甲微微发烫。
玄溟背甲上的符文猛然爆亮，青光如日初升，瞬间照亮方圆数十丈海域。光芒所及之处，海水翻涌如沸，鱼群四散逃逸，岩层间的暗流都被强行扭曲。
这光持续了不到三息。
鲲鹏正高速逼近，突遭强光冲击，双眼本能闭合，身形一顿。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双翼在水中慌乱拍打，偏离了原有轨迹。
就这一瞬的停滞，足够玄溟带着两人钻入一道海底沟壑。
沟壑狭窄，两侧岩壁陡峭，布满苔藓与珊瑚残枝。玄溟紧贴底部游行，利用地形遮蔽气息。水流在这里变得紊乱，干扰了追踪信号。
鲲鹏在沟口外徘徊，双翼微张，悬停于水中。它的眼中仍有怒意，却没有贸然进入。它知道这片海域通往归墟崖，也清楚那道光芒意味着什么。
它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前爪，指甲轻划水面，留下一道深痕。
然后，它退入阴影，静静等待。
沟壑深处，玄溟放缓速度。它不再全速奔逃，而是沿着岩层走向平稳前行。背甲上的光芒已经减弱，恢复到正常亮度，但仍足以照亮前方路径。
岑昭靠在龟甲边缘，喘息未定。他取下骨哨，看了一眼，又小心收进怀里。左手依旧贴在龟甲上，掌心旧痕隐隐作痛，但心跳渐渐平复。
云漪伏在他身旁，面罩早已脱落，脸上沾着血污与海水。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嘴角仍有血丝渗出。银甲多处凹陷，左肩连接处裂开一道缝隙，露出皮肉下的淤青。
玄溟继续向前游动。
海水愈发幽暗，光线几不可见。只有龟甲上的符文提供微弱照明，映出前方不断延伸的岩壁。水流带着低温，缓慢推动他们的身影，向归墟崖的方向移动。
远处，一道模糊的黑影悄然滑过岩层背面，保持着固定距离，不紧不慢地跟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