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台阶上,白得晃眼。沈昭站在礼堂后门的阴影里,风把她的马尾吹到肩前。她没动,也没跟着人流往外走。侧门关上了,顾维钧的身影彻底消失,但她还盯着那扇门。
她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捏着那张偷拿的校园卡,边缘硌着掌心。左手轻轻碰了下右耳下的疤痕,皮肤有点发烫。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顾维钧说话时的眼神,不是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极短的抽离,像机器对焦。他说“燃烧”“照亮”“承担”,可她看到的却是病房、铁架床、注射器推进静脉的动作。那个背影和讲台上的人重叠了一瞬,又分开。
她眨了眨眼,画面没了。
但感觉还在。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其实什么都没打开。她调出刚才拍的讲座海报,放大顾维钧助理的脸。那人穿黑西装,拎公文包,走路肩膀不动,动作太规整,不像普通人。她又翻出礼堂外的监控截图,时间是两点零七分,助理从侧门出来,上了一辆深色轿车,车牌被遮住了,但车顶有个不起眼的凸起——信号发射器。
她立刻拨通林深的号码。
“喂?”林深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还没回局里?”
“我在燕大。”她说,“顾维钧讲完课走了,助理带了个包,车上装了追踪装置。”
“你别靠近。”林深声音立马清醒了,“等支援,我马上调附近路口的监控。”
“来不及。”她盯着远处那辆车驶离的方向,“他往城东去了。”
“城东?那边现在全是废弃厂房,信号盲区,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
“我知道他在哪儿。”她说,“仓库区B7,老化工厂后面那个三层楼,门朝西,屋顶塌了一半。你查一下那辆车有没有进过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我查到了,十五分钟前有热源信号进入那片区域,但三分钟后就断了。沈昭,这不对劲,像是故意断讯。”
“那就更要去。”她已经迈步往外走,“你要是不放心,就开车来接我。”
“我已经在路上了!”林深声音提高,“你给我位置,别自己进去!”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二十分钟后,她停在B7仓库外五十米处。车子熄火,四周安静,风吹着破窗发出轻微的嗡鸣。她没下车,而是盯着前方建筑的轮廓。门虚掩着,里面黑着,没有光。
五分钟后,一辆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车后。林深推门下来,穿着那件印着“莫生气”的卫衣,手里拎着强光手电。
“你真进去了,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他拉开副驾驶门,语气硬。
“你先看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监控截图,“车顶的发射器,角度不对。它不是对外发信号,是接收指令。有人在引导它去特定地点。”
林深皱眉,放大图像。“你是说,这是个饵?”
“顾维钧知道我会跟。”她说,“但他不拦我,也不露面,只让助理带路。这不是巧合。”
“所以里面等着你的,不是顾维钧。”林深低声说,“是别人。”
她点头。
“那你更要等支援。”
“等不了。”她拉开车门,“如果真是冲我来的,晚一步,线索就没了。”
林深一把抓住她胳膊。“那你至少让我先进去看看。”
“里面可能有机关。”她甩开他的手,“你是技术科的,不是突击队。”
“可你是我姐。”他说完就后悔了,松了口气,“行,我跟你一起,但听我指令,别乱冲。”
两人并肩走向仓库大门。门是铁皮的,锈得厉害,一推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空荡荡的,地面散落着金属残件和断裂的木板。横梁上挂着几根钢索,垂下来半截,在风里轻轻晃。
林深用手电扫了一圈。“没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铁皮。突然,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蹲下!”林深猛地将她扑倒。
下一秒,一道钢索从横梁疾射而下,擦着她的脖颈飞过,钉进对面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金属碎片溅起,划过她脸颊,留下一道细痕。
她喘了口气,还没起身,就听见林深闷哼一声。
低头一看,他右臂被另一根钢索划开,从肩膀到手肘,深可见骨。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尖滴落,有一滴正巧落在她风衣内袋露出的一角青铜镇纸上。
那是她之前案子的证物,一直随身带着。
血渗进镇纸表面的纹路,忽然,她脑子像被重锤砸中。
眼前一黑。
接着,画面来了。
一个女人从楼上坠下,风衣翻飞,落地时发出闷响;下一个画面,她在浴缸里沉下去,水面上漂着药瓶;再一个,她在厨房倒下,煤气泄漏,火焰从灶台窜起;又一个,她在医院病床上,呼吸机停止跳动……二十个画面快速闪现,每一个都是她母亲,每一个死法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每间屋子的窗台上,都摆着那只青铜镇纸。
她跪在地上,手指抠进地面碎石,牙关紧咬,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她知道自己在现实里,可那些画面太真实,像一根根针扎进脑仁。
“现在是2025年4月7日,我是市局重案组见习警员……”她喃喃念着,声音发抖,“现在是2025年4月7日,我是市局重案组见习警员……”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把沾血的镇纸从她手中拿走。
幻象戛然而止。
她瘫坐在地,背靠着水泥柱,呼吸急促,衣服全湿透了。林深坐在她两米外,脸色发白,左手正用撕下的卫衣布条死死绑住右臂伤口。
“你没事吧?”他声音有点虚。
她没答,只是抬手摸了下右耳下的疤痕,确认自己还在。
“你刚才喊了二十次‘妈’。”林深靠在墙边,喘着气说,“一次比一次轻。”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稳了。
“血不能留在证物上。”她说,“下次别这么拼。”
“我不拦你,就得拦刀。”他扯了下嘴角,想笑,却疼得皱眉,“再说,你是见习警员,我是科长,保护你是职责。”
她没说话,低头在身边摸了摸,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边缘卷曲,沾着灰。她把它攥进掌心,硌得指节发白。
这是她破案时的习惯。
只要手里有东西,她就能稳住。
外面天色暗了些,云压下来,像是要下雨。仓库里只剩他们俩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风吹铁皮的声响。
“手机定位关了。”林深低声说,“我刚才顺手切了信号,别让人再找上门。”
她点头,没动。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
“很多。”她说,“但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现在在哪。”
“在这儿。”她看着仓库出口的方向,“还能走。”
林深喘了口气,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我可能得歇会儿。”
“那就歇。”她靠着墙,慢慢调整呼吸,“等支援来。”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她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脚步踏地。
但她没回头。
她只是握紧手中的铁片,盯着那扇破开的铁门,等着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