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穿过雾,那盏青绿的灯在后面慢慢下沉,像一个倒扣的井口,把光吸了进去。骨灯只剩一点蓝火,照着甲板上湿漉漉的脚印,是陈九刚才走过的痕迹。他左手撑着舵轮,右臂已经麻了,没有感觉,手指还在抖。一滴汗从眉毛流下来,滑进左眼,辣得他猛地闭眼。
这时,老水手动了。
他一直站在船头,背驼着,像一根弯掉的铁钉。突然他身子一震,烟杆“当啷”掉在地上,双手“啪”拍在甲板上,指节发白。他没说话,低着头,耳朵贴在木板上,好像在听海底的声音。
陈九觉得不对,喉咙发紧:“老头?”
老水手不理他,嘴唇轻轻动,声音很低:“地脉在抖……海底的怨气翻了。”
说完,他猛地抬头,脸色发灰,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陈九,大吼:“小锚子!收帆!绑绳!风暴要来!”
陈九一愣,下意识看向海面——风没起,浪也没动,雾比之前淡了些,水面连波纹都没有。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地方本来就不讲常理,雾能吃人,死水能行船,鬼灯都能引路,那看不见的风,是不是更该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汗,顺着指缝往下滴,渗进舵轮上的刻痕里。“莫负魂”三个字早磨没了,只剩一道沟,像干掉的河床。他想起老水手说过的话:“迷雾不怕看得见的鬼,怕的是听不见的风。”
当时只当是黑话,现在这句话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
他咬牙,右手松开舵柄,换左手紧紧抓住,胳膊上的筋鼓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开口喊,声音哑但坚决:“传令!所有舱口关死!主桅落帆三分之二!重物压底仓!快!”
喊完,他自己先动手。一脚踢翻旁边的破箱子,里面滚出几卷麻绳、一把锈钩、半块龙骨石。他抓起绳子,一抖,绳结散开,手腕一绕,熟练地缠上舵轮架。这是扛包十年练出来的劲,绳子勒进掌心,疼得他咧嘴,但他没松。
老水手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话,弯腰捡起烟杆,别回耳后,转身走向右舷。
船还是那条船,骨灯还亮着一点,雾也围着四周。可气氛变了。刚才那种被逼着走的憋屈还在,但现在多了点别的——是准备,是动手,是没人帮你,你也得自己干下去的狠劲。
陈九一边绑绳,一边偷偷看老水手。老头蹲在右舷边,正从船板缝里拉出一根旧缆索。绳子外皮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麻芯,他用牙咬住一头,用力一拽,整根拉了出来。他膝盖顶住船帮,双手搓绳,动作稳得不像六十岁的人。
“老头,”陈九喘了口气,“你说的风暴……到底是什么?”
老水手头也不抬:“不是风,不是雨,是怨海吐出的气。三千年前,摆渡王封海,怨气沉底,压了三百年才停。现在它要上来,就像开水烧开,锅盖压不住。”
“那咱们这船……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老头抬头,眼神冷,“你当这船为什么这么破?每一处都是撞过风暴留下的伤。你以为它是废的?不,它是活下来的。”
陈九不问了。他知道再问也没用,老头从不说全,总留一半让你自己去试、去懂。可这一半,已经够他动手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甲板空的,没人,没声音,没人回应。他刚才那声“传令”,是喊给自己听的。这船上,只有两个活人,一个是她,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叼着空烟杆的老鬼。
可命令下了,活就得干。
他大步走向前舱,掀开一块活动板,下面有暗格,藏着几块压舱石。他搬出两块,每块三十斤,吭哧吭哧拖到主桅下堆好。又转身去解帆索滑轮,主帆还张着三分之一,得再落下。他爬上短梯,手刚碰到滑轮扣,突然听见“咔”一声。
他回头。
老水手正用膝盖顶着一块松动的甲板,手里拿着半截铜钉,钉尖朝上,沾着黑泥。
“这钉子,”老头低声说,“三十年前我就埋在这儿。那时我不是老鬼,是摆渡王身边扛旗的。那天他也说了‘风暴要来’,没人信。结果一夜,十七艘船沉了,三百二十一人,一个没活。”
陈九手停在滑轮上,没动。
“我活下来了,”老水手把钉子插回缝里,用力砸实,“因为我信了。”
风还是没起。
海面平静,像一块磨过的铁板,照不出天光,也看不见影子。雾在退,不是散,是往两边分开,好像中间有什么东西逼它让路。远处传来低低的震动,不是声音,是脚底能感觉到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海底敲鼓。
陈九滑下梯子,落地时晃了一下,脚发软。他扶住桅杆,喘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汗是凉的,可太阳穴却烫。他摸了摸左眉上的疤,那道三寸长的旧伤,此刻在发热,像有火在烧。
他知道,要动手了。
他不再犹豫,冲到船尾,把备用麻绳整捆拖出来,扔给老水手:“老头,右舷先绑!”
老水手接过绳子,咧嘴一笑,满脸皱纹都透着狠:“这才像句话。”
两人不再多说,各自忙起来。陈九绑帆索,老水手压龙骨,一个前一个后,背靠背,像两根钉进船的铁桩。绳子卡进木槽, 打得死紧,麻绳磨破手也不管。骨灯的火光在他们脚下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贴在甲板上,不动,像守墓的人,也像送葬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震动越来越清楚,不再是脚底的感觉,整条船都在震。不是摇,是抖,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但乱了节奏,越来越快。
陈九停下,抬头看天。
雾裂开一道口子,透出一片暗红,不是云,也不是晚霞,是高空里有什么东西在渗血。他没见过这种颜色,但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天色。
老水手也停了,站在右舷边,仰头看着那片红雾,嘴里轻声说:“来了。”
陈九没问什么来了。
他懂。
他走到舵位前,左手抓住固定绳,右手抹了把脸,擦掉冷汗和血。眼睛盯着前方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如初,可他知道,平静下面,有东西正在往上涌。
他咬开烟袋,嚼了一口干烟草,粗糙的叶子刮着舌头,带来一股辣味,让他清醒。
船还在走,速度没变,方向没偏。可现在,它不是在逃,而是在迎上去。
老水手走过来,站到他身后侧,声音很轻:“小锚子,待会要是船翻了,你记住——舵不能松。宁可人死,舵不能丢。”
陈九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谁都没再说话。
海面依旧平静。
雾中无风。
可那震动,已经变成闷雷,从四面八方压来,像整片海在呼吸,下一口气,就是吞没。
陈九右手慢慢垂下,指尖碰到腰间的缆绳——那是他扛包时缠的,磨得发亮,结实得能吊起半吨货。
他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