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指甲还抠在讲台地缝里,指节发白。刚才那一幕像块冰贴在他后脑勺上,冷得他头皮一阵阵抽筋。色鬼被抽成陀螺、裤子甩飞的画面在他眼前来回转,那条“投胎早日脱单”的破内裤晃得他想笑又不敢笑。可笑完呢?笑完就是死寂。
这死寂比刚才更沉。
百鬼低头缩肩,连呼吸都像是怕吵着谁。空气黏糊糊的,踩一脚能拔出丝来。他慢慢松开手指,一节一节掰开,关节发出咔哒声。没人动。没人看。仿佛只要他不动,这场噩梦就能停在这一页。
但门还在那儿。
三米远。木门歪斜,锈迹斑斑,门把手缺了个角,像被什么咬过。出去就能活。不出去……谁知道棺材里那位姑奶奶下一秒要干啥?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脚底板先挪出去半寸,鞋跟蹭着地砖,发出沙的一声。后排一个烧死鬼眼皮跳了跳,但没抬头。陈凡心一横,手撑地面,膝盖一顶,整个人从讲台角落弹起来,弓着腰就往门口蹿!
起初还挺顺。
两步、三步……快了!门把手近在眼前,他伸手去抓——
脚踝猛地一紧!
像被铁钳夹住,又冷又硬,顺着骨头往里钻。他“哎哟”一声扑倒在地,脸差点撞上门板。右脚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拖劲极大,直接把他从门口倒着往回拉!
“谁?!”他扭头吼,嗓子劈了叉。
没人回答。
只有一只三寸红绣莲鞋,从阴影里缓缓滑出,鞋尖朝上,停在他视线正前方。鞋面褪色,莲花只剩个影子,鞋帮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绕的黑发和碎骨。它不动,可陈凡的脚却像被钉进地板,又被无形的手拔萝卜似的往外扯。
“放开我!你他妈有病啊!”他双手猛扒地砖,指甲刮在水泥上,崩断一根,血丝渗出来。可拖力不减反增,整个人开始倒退,屁股蹭着地,裤管磨出焦糊味。
鞋尖轻轻一点地。
“咚。”
寒气顺着地板炸开,如蛛网蔓延。陈凡双腿一僵,右脚踝皮肤瞬间泛紫,血管凸起如蚯蚓乱爬。他猛踹左腿,踢中鞋面,“啪”一声脆响,鞋身晃了晃,纹丝不动。反而鞋内碎骨“咯咯”轻响,像有人在里面咬牙。
“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他嚎得变了调,脸贴地砖,灰混着汗糊成泥巴,“我发誓!我要再跑,让我以后十年八载天天吃食堂最便宜的白菜豆腐!顿顿没肉!”
鞋不理他。
继续拖。
他只能双手撑地,膝盖弹跳着往后退,姿势怪异得像只被线吊着的蛤蟆。一步、两步……讲台越来越近,红棺越来越近。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口棺材,漆黑缝隙依旧,可他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听,在看,在嫌弃他这点出息。
“小红!是你吗?!”他边退边喊,声音发颤,“我知道是你!你别装神弄鬼!咱好说好商量!我请你吃辣条行不行?整包的!不是半包!上次给铁卫的是过期的,这次给你买新的!超市货架第一排那种!独立包装!保质期到明年六月!”
鞋尖顿了顿。
陈凡心头一喜:“你看你看,说到点子上了吧?咱们都是文明鬼,讲理的!你瞧我这脚踝都快给你勒断了,留淤青不好看,影响你未来夫君形象嘛!传出去说南楚公主嫁个瘸子,多跌份儿!”
鞋没反应。
但拖速慢了半拍。
他刚松口气,鞋尖突然一抖,碎骨发丝齐颤,一股阴风卷着他后颈毛竖起。紧接着,拖力暴增!
“哎呀我操!”他惨叫翻滚,头发扫地,耳朵进灰,整个人呈大字形被拽回教室中央。膝盖磕地,弹起,再磕,活像被扔进自动抛光机的地砖。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被拖行,嘴里哼起走调的歌谣:“抬花轿,吹喇叭,新郎官吓得满地爬……新娘子一脚踹翻他,拖回洞房关上门,明天还得接着怕……”
哼到一半,鞋尖轻点地面。
“咚。”
拖行戛然而止。
他瘫坐在地,离红棺五步远,喘得像条被捞上岸的鱼。裤腿撕裂,脚踝乌青肿胀,皮都快破了。冷汗混着灰尘糊满脸,鼻涕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挂在下巴上摇晃。
他望着那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门,嘴唇哆嗦着,低声嘀咕:“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你要零食我给,要唱歌我唱,要写作业我也能抄……但你别再拖了,我这身板经不起这么造。”
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鼻涕抹得更开。
那只红绣莲鞋静静停在他侧前方,鞋尖朝内,像是完成了任务,正在待命。鞋帮裂缝里的黑发微微晃动,仿佛在点头。
教室依旧死寂。
可这一次,没人笑。没人动。连空气都不敢喘。
只有陈凡坐在地上,像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祭品,一边喘一边哼:“抬花轿,吹喇叭,新郎官吓得满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