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瘫在教室中央，鼻涕还挂在下巴上，脸上的灰和汗混成泥道子。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掐着嗓子，生怕再招来那只红绣鞋。脚踝肿得发亮，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冰针顺着骨头往里钻。他盯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缝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突然——
整栋楼猛地一震。
不是晃，是砸。仿佛有座山从天上摔下来，狠狠砸在屋顶。水泥天花板“咔”地裂开一道缝，灰簌簌往下掉。讲台边的课桌腿直接断了，翻倒在地。陈凡被震得整个人弹起半寸，屁股落地时又撞上后腰，疼得他闷哼一声。
还没缓过劲，第二震来了。
这次更狠。地面像波浪似的拱起来，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后面暗红色的砖。那颜色不对，太深，像干透的血痂。裂缝从门边一路爬到黑板，所过之处，墙面开始渗水——不，不是水，是血。暗红黏稠的液体顺着砖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声，节奏整齐得像是踩点。
陈凡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门缝底下，风进来了。
黑风。
不是从外面吹进来那种风，是硬塞进来的，像一条活蛇，贴着地缝往里钻。风又冷又腥，卷着灰扑在他脸上，眼睛都不敢睁。耳边响起低沉的脚步声，齐刷刷的，像很多人同时迈步，但没有杂乱，只有统一的踏、踏、踏，一下比一下近。
门把手开始转动。
锈死的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旋钮自己往下压，像是有人在外面拧。可门没开——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顶住了它，门框边缘泛起一层幽紫色的光，像水波一样荡了一下。
“呜……”角落里传来一声轻颤。
小红飘了出来，就站在门前，半透明身子挡在门缝前，双手张开，像护崽的母鸡。她那只三寸红绣鞋还在陈凡旁边躺着，鞋尖朝天，裂缝里的黑发微微抖动。
“别……别进来……”她声音发抖，“这是公主的地盘……你们不能……不能闯……”
门外脚步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刀声。
“锵——！”
一刀劈下，砍在空气里，却让整个教室嗡鸣。紫光屏障剧烈波动，黑板前的血墙哗地抖了一下，溅出几滴血珠。紧接着又是第二刀，第三刀，八道鬼头刀同时斩落，整齐划一，每一击都像砸在陈凡脑仁上。他抱着头缩成一团，牙齿打颤，裤管都被冷汗浸湿了。
走廊外，站着八尊黑甲鬼将。
无脸，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黑甲覆盖全身，肩甲如兽角翘起，手中鬼头刀刃口泛着青灰，刀身刻满扭曲符文。他们列成两排，静默不动，但每踏出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缝，阴气如潮水般涌来。
第四击落下时，铁卫动了。
他原本僵在墙角，尸气微弱，黄符卷边。可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他猛然抬头，眼缝里幽光暴涨。一声低吼从胸腔炸出，不是人声，也不是野兽，像是两块生锈铁板互相刮擦。
他双拳砸地。
“轰！”
尸气冲天而起，绿雾炸开，顺着地板蔓延至门边，与那层紫光屏障融合。铁卫的身体开始龟裂，手臂、胸口、脖颈，多处皮肤崩开，冒出焦黑烟雾。他没倒，反而站得更直，像一根钉进地底的桩。
门外，阴兵再次举刀。
八柄鬼头刀齐齐扬起，刀尖对准门缝。这一次，他们没劈空气，而是同时向前一送——刀刃刺入屏障！
紫光疯狂震荡，血墙崩裂，碎屑如雨洒落。小红尖叫一声，整个人被震飞，撞上后排课桌，半透明身子闪了两下，差点散掉。她挣扎着爬起来，一眼看见自己那只绣花鞋还躺在前排地上，鞋帮裂口更大了。
“我的鞋！”她哭喊着扑过去，一把抱住，然后不管不顾地踢向空中，“给你补！给你补！别破！别破啊！”
鞋底朝天，猛地一震。
地面血纹亮起，一道红线从鞋心射出，接在屏障缺口上。紫光一闪，稳住。
第八刀，撤了。
阴兵缓缓收刀，列队转身，步伐整齐地退回走廊尽头。黑风退去，门缝下的阴影一点点缩回。震动停止，血流减缓，只剩下墙上血迹还在缓慢滑落，滴答、滴答，敲在死寂的地板上。
铁卫站在原地，双臂裂痕更深，黄符焦黑卷曲，尸气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没回头，依旧面朝门口，像一尊守门石像。
小红蜷在课桌下，抱着绣花鞋发抖，鞋内碎骨轻轻咯响，像是在哭。
陈凡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脚踝疼得麻木，脑子更疼。他望着那扇门，门把手还歪在半空，锈迹斑斑，缺了个角，像被什么咬过。
他忽然张嘴，哼起歌来，走调得厉害：
“抬花轿，吹喇叭，新郎官吓得满地爬……新娘子一脚踹翻他，拖回洞房关上门……明天还得接着怕……”
歌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门缝底下，最后一丝黑风缩回去的瞬间，似乎留下了一枚脚印。
很小，只有三寸长。
像绣花鞋的印子。
但不是红色的。
是黑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