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娟找到陈默那天，是四月初八，谷雨刚过。

上午十点，五金店正忙。几个建筑工人在买材料，螺丝、钉子、水泥，要得急。陈默和金成堆在柜台后忙着开单、收钱，电话响了。

金成堆接起来：“喂？成默五金店……找陈默？您哪位？……白主任？稍等。”

他把话筒递给陈默，低声说：“白丽娟。”

陈默心里一紧。白丽娟有阵子没联系他了，自从赵主任和周主任这条线搭上后，供销社那边的事基本不需要他经手。这时候来电话……

“白姐，是我。”陈默接起电话。

“陈默，你现在方便吗？”白丽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有急事，见面说。”

“在店里？”

“不，找个安静地方。供销社后面的茶馆，你知道吧？十点半，我在那儿等你。”

电话挂了。陈默放下话筒，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零五分。

“什么事？”金成堆问。

“没说，就说急事要见面。”陈默脱下工作服，“爹，我出去一趟。店里您照看着。”

“小心点。”金成堆说，“白丽娟这时候找你，不会是什么好事。”

陈默点点头，推了自行车出门。谷雨后的天，阴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他骑车穿过县城，心里琢磨着白丽娟的来意。

供销社后面的茶馆很偏僻，是个老字号，平时没什么人。陈默到的时候，白丽娟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白姐。”陈默坐下。

白丽娟抬头看他。她瘦了些，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身上还是那件藏蓝色的列宁装洗得发白了，袖口都磨毛了。

“喝茶。”她给陈默倒了杯茶。

陈默端起杯子，没喝，等着她开口。

白丽娟也没喝。她盯着茶杯看了很久，才说：“陈默，贾老师出事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贾老师？贾青莲？”

“嗯。”白丽娟声音很低，“昨天下午，被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崔局长的案子，但这次……阵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省里来的人，直接带走的。”白丽娟说，“没通过县里，也没通知街道。我昨天去她家，门锁着，邻居说看见两辆车，下来几个人，把她带走了。”

陈默后背发凉。省里来的人直接带走的，这说明案子升级了。崔局长的案子，之前只是县里查，现在省里插手，性质就变了。

“白姐，”陈默压低声音，“您找我是……”

“贾老师被带走前给我打了个电话。”白丽娟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推过来，“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告诉陈默，东西还在老地方。第二句：如果我有事，让他帮我收着。”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没写字，是空白的。但纸条背面用铅笔很轻地画了个方框，里面打了个叉。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也不知道。”白丽娟摇头，“但贾老师说‘东西还在老地方’，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东西吧？”

陈默心里一紧。他知道是那些存折，还有那一包金条珠宝。

“白姐，我不太明白……”

“别装了。”白丽娟打断他，眼神锐利，“陈默，贾老师家墙角的那些存折，你见过，对吧？”

陈默手心出汗，他没想到白丽娟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天你在院子里收拾，我看见你翻出什么东西又原样放回去。”白丽娟说，“后来贾老师跟我说，那些是老崔留下的，来路不正，让我帮着处理。我说处理不了，让她自己想办法。现在看来，她没处理，还告诉你了。”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瞒不过去，但也不能承认。

“白姐，”他说，“我是见过一些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贾老师让我帮她收拾院子，我就收拾了。其他的，我不知道。”

白丽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苦：“陈默，你学精了。好，不知道就不知道。但贾老师那两句话，我传到了。东西在老地方，如果她有事，让你帮着收着。你听懂了就行。”

陈默听懂了。贾青莲这是在托付后事。那些存折是她最后的依仗，也是她最大的风险。现在她出事了，想把东西托付给一个她信任的人，而这个人是他陈默。

“白姐，”陈默问，“贾老师这次……严重吗？”

“严重。”白丽娟说，“省里直接插手，说明老崔的案子牵涉大了。不光老崔，可能还牵出别的人。贾老师作为家属，知道的事太多。如果她扛不住……”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如果贾青莲扛不住，什么都交代了，那牵扯的人就多了。包括白丽娟，包括赵主任，甚至可能包括周主任。

“那您找我，是希望我做什么？”陈默问。

“两件事。”白丽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贾老师托付的东西，你处理干净。该藏的藏，该毁的毁，别留痕迹。第二，如果以后有人问起贾老师，问起老崔的案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

陈默明白了。白丽娟是来让他闭嘴的。贾青莲出事了，她怕牵连到自己，所以来找陈默，让他把可能存在的证据处理掉，同时统一口径。

“白姐，”陈默说，“贾老师对我有恩，她出事了，我能帮的一定帮。但那些东西……如果真像您说的，来路不正，我处理了，会不会惹上麻烦？”

“不处理，麻烦更大。”白丽娟说，“陈默，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店铺，有媳妇，马上有孩子。如果那些东西被查出来，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

陈默心里一沉。是啊，他现在有家了，有牵挂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明白了。”他说，“东西我会去处理。但白姐，贾老师那边……您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到底什么情况？”

“我尽量。”白丽娟说，“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省里插手，说明案子不小。贾老师这次，凶多吉少。”

两人又坐了会儿，白丽娟先走了。陈默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那张空白纸条，心里乱成一团。

贾青莲出事了。那些存折还有那些金条珠宝已经给自己藏起来了，但如果被查出来，他陈默就是窝赃。如果不处理，万一贾青莲交代了，他还是脱不了干系。

他想起贾青莲第一次见他时的眼泪，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你就是我的亲孩子”，想起她给的那块手表——现在还戴在他手腕上，嗒嗒地走，很准。可这块表，是崔局长的表。是一个落马公安局长的表。戴着它，就像戴着一道符，保不了平安，反而招灾。

陈默摘下表，看了看，又戴上。不能摘。摘了，反而显得心虚。

从茶馆出来，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密。陈默没骑车，推着车慢慢走。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需要做个决定，那些存折和金条珠宝是处理掉，还是留着？

处理掉，简单。回去，挖出来，烧了扔了，一了百了。但万一贾青莲没事呢，她回来了问起来，怎么交代？

留着，危险。但也许是个筹码。万一将来有什么事，那些存折和金条珠宝，可能是个护身符。

回到店里时，雨下大了。

“回来了？”金成堆问，“什么事？”

陈默把白丽娟的话说了一遍。

金成堆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点了支烟，抽了几口，才说：“陈默，这事儿麻烦了。”

“我知道。”

“那些存折和金条珠宝不能动。”金成堆说，“现在动就是做贼心虚。万一贾青莲没事，你动了她的东西，她不会放过你。万一她有事，你动了，反而让人怀疑你。”

“那怎么办？”

“等。”金成堆说，“等风头过去。如果贾青莲能回来，你把东西还她。如果她回不来……到时候再说。”

陈默觉得有道理，现在动太冒险。

“但也不能干等。”金成堆又说，“你得去打听打听，贾青莲到底什么情况。赵主任那边，能不能说上话？”

陈默摇摇头：“贾青莲的案子是省里直接抓的，赵主任恐怕插不上手。而且……我听说，赵主任和崔局长以前不太对付。”

金成堆明白了。官场上的江湖都是心眼子，很复杂。崔局长在位时，可能得罪过赵主任。现在崔局长倒了，赵主任巴不得撇清关系，怎么可能帮忙？

“那就只能等了。”金成堆叹了口气，“陈默，这段时间，你小心点。贾青莲那边的事，别掺和。白丽娟再找你的话，能推就推。你现在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别惹麻烦。”

陈默点头。他知道金成堆说得对。他现在有店铺，有家庭，马上有孩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敢碰。

晚上吃饭时，金叶子看出他有心事，问：“怎么了？下午出去一趟，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没事。”陈默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金叶子给他夹了块肉，“陈默，你累了，店里的事就让爹多管管。”

“嗯。”陈默应一声。

那晚，陈默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全是事。贾青莲，存折，金条，珠宝，白丽娟，赵主任，周主任，木材生意，五金店……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

他想起《金瓶梅》里的一句话：“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是啊，祸福都是自己招来的。他当初要是不去倒腾国库券，不去找赵主任，不去碰那些生意，现在可能还在村里种地，穷但安稳。现在，他有钱了，有店了，有家了，却不安稳了。

第二天，陈默去了赵主任办公室。他得探探口风，看看贾青莲的案子，到底什么情况。

赵主任正在看文件，见他来，有些意外：“小陈？有事？”

“赵叔，我听说……贾青莲老师出事了？她是我的一个老师，当年她教我的时候，对我挺关心的。昨天听人说她出事儿了，心里挺替她担心的。毕竟她对我有一份师恩，人不能忘恩，所以今天就过来向你打听一下。”陈默小心翼翼地问。

赵主任放下文件，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昨天一个去五金店买钉子的客户说的。”陈默不敢提白丽娟。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这事儿我不该跟你说的，看你念恩，给你透漏一点点。是这么回事。老崔的案子，省里重启调查了。贾青莲作为家属，配合调查。”

“严重吗？”

“说不好。”赵主任点了支烟，摇摇头说，“老崔的案子，牵涉面广。省里这次下了决心，要一查到底。所以，小陈……你可以记住她的师恩，但不能有什么来往，更不能在外面打听她什么消息。”

陈默心里一紧，但还是很镇静地向赵主任点头一笑说：“没有什么往来，就是记住了她的那份师恩，有些替她担心。”

赵主任点点头说：，“去吧。专心做你的生意，别的，不管不问。”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心里更没底了。赵主任的态度很明确：撇清关系，别惹麻烦。这说明贾青莲的案子真的很严重。

回到店里，金成堆正在和一个客户谈生意。见陈默回来，使了个眼色。直到客户走了，他才轻声问：“打听了吗？”

陈默把赵主任的话说了一遍。

金成堆听完，点点头：“赵主任这态度，说明贾青莲这次凶多吉少。你得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

“你说的那些存折、金条和珠宝。”金成堆压低声音，“万一有人问你，你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证据证明你知道。你不知道，就什么事儿也没有。藏好了。就一直等，静静地等。如果她能出来，东西还她。如果她出不来……那些东西，就是你的。”

这话说得很冷酷，但很现实。

门口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这些人，平凡，辛苦，但安稳。他们不会为几十万睡不着觉，不会为藏赃担惊受怕。

陈默忽然很羡慕他们。

可他回不去了。从他倒腾第一张国库券开始，从他签下第一张欠条开始，从他走进赵主任办公室开始，他就回不去了。

这条路，他只能往前走。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