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模拟考的成绩出炉那天，明川中学高三楼层的空气，比陈星雨兜里电子木鱼敲出来的“功德”还要稀薄。
前一天还在群里喊着“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的三人组，当天早晨一进教学楼，就被红底白字的成绩排名榜，狠狠按在墙上摩擦。阳光穿过走廊玻璃窗，把榜单照得亮得刺眼，每一个名次、每一串分数，都像开了倍速的吐槽弹幕，扎得人眼睛生疼。
陈星雨顶着一头睡得微微炸毛的头发，指尖扒着榜单边缘，从上往下数，数到自己名字时，悄悄松了口气——稳中有进，勉强对得起那五个连环轰炸的闹钟。林小满依旧稳坐年级前列，眼镜反光的角度，都写着“学霸本霸”四个大字，淡定得仿佛刚从修仙小说里出关的太上长老。
直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了僵在榜单最末端附近的周舟。
少年今天本来穿了件自以为很帅的黑色连帽衫，兜帽扣在头上，还耍帅戴了个银色细框眼镜，活像刚从网红街拍里走出来的氛围感帅哥。可此刻，他肩膀垮得像被抽走了骨头，双手插在兜里，指尖把裤子布料攥得皱巴巴，原本亮晶晶的桃花眼，此刻黯淡得像被乌云遮住的路灯。
陈星雨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直接拉满，比刷到地狱级难度的物理压轴题还让人窒息。
周舟没说话，甚至没敢回头看他俩，低着头，像只被雨浇透的小狗，闷头闷脑就扎进了教室。那背影，要多落寞有多落寞，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刚踏进教室门，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的八班，瞬间安静了三秒。
讲台上的模拟考卷堆得像小山，课代表抱着卷子挨个分发，发到周舟桌上时，轻轻放了放，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多问的小心翼翼。
周舟拿起第一张数学卷，红色的分数赫然在目——比他上次月考直接腰斩，惨得能直接送去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之惨不忍睹”。
他指尖微微一颤，试卷边角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紧接着是理综、英语、语文，一张张考卷落在桌上，红色的叉号密密麻麻，密集恐惧症看了都得当场后退三步。周舟盯着那堆卷子，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前几天还拍着桌子喊“干了这杯咖啡，今天谁先犯困谁是狗”的热血少年，昨天还在熬夜刷题刷到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小鸡的拼命三郎，此刻所有的骄傲、倔强、嘴硬、热血，被这几张薄薄的试卷，撕得一干二净。
陈星雨刚想凑过去说点什么，比如“一次考试而已嘛”“胜败乃兵家常事”“实在不行我敲木鱼给你加功德”，下一秒，教室里突然爆出一声刺耳的——
“撕拉——！”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周舟猛地抓起桌上的理综卷，双臂一用力，整张卷子从中间硬生生撕开，雪白的纸片瞬间纷飞，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碎纸雪，飘得满桌都是。他像是疯了一样，抓起数学卷撕，抓起英语卷撕，抓起草稿纸、错题本、甚至连林小满昨天借给他的知识点清单，都没能逃过一劫。
撕纸声连绵不绝，清脆又绝望，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靠……”后排男生吓得小声爆梗，“舟哥这是精神状态领先全班二十年啊！”
陈星雨整个人都懵了，电子木鱼从兜里滑出来，“咚”地掉在地上，清脆一声，却半点没缓解这窒息的气氛。
周舟越撕越猛，指尖被粗糙的试卷边缘划破，渗出来一点点鲜红的血珠，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低着头，把所有能撕的东西全都往死里撕。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没人看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周舟！”陈星雨终于反应过来，快步冲过去想拉住他。
可少年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一抬手，甩开了她的手，红着眼睛低吼一声：“别碰我！”
这一声吼，把全班都震得不敢出声。
一向嘻嘻哈哈、没心没肺、能把“我不会”说成“题目不配”的周舟，此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藏不住的哭腔，还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崩溃。他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碎纸片埋了他大半个身子，像把自己藏进了一座绝望的孤岛。
“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极低极低的嘟囔，从碎纸堆里飘出来，碎得和满地纸片一样。
“努力了也没用，熬夜也没用，怎么考都考不好……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好……”
陈星雨伸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僵住。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得眼眶都开始发热。
她想起天还没亮就起床的清晨，想起他手里拎着三杯热咖啡，悲壮得像上战场；想起他上课咬着笔杆死磕难题，抓着头发哀嚎“这题跟我有仇”；想起他深夜困得站着都能睡着，却还硬撑着说“不能停，一停就输了”。
他不是不努力，他是拼尽了全力，却被现实狠狠一巴掌拍在地上。
林小满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轻轻走过来，把地上散落的笔一支支捡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一贯冷静的眼神里，也泛起了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周舟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泣声。
没有人敢笑，没有人敢议论，连平时最爱起哄的男生，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假装刷题。
他们终于明白，那个永远嘴贫、永远耍帅、永远活力四射的周舟，并不是没有烦恼，只是把所有的压力、委屈、不安，全都藏在了嘻嘻哈哈的外表下。
这一撕，撕碎的不只是试卷。
是少年拼尽全力却一无所获的绝望，是藏在心底许久的自我怀疑，是被成绩、家庭、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崩溃，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陈星雨慢慢蹲下身，捡起一片飘到脚边的碎纸，上面还留着周舟工整的字迹。她忽然想起最近很火的一句歌词，在心里轻轻哼了起来：
“你啊你啊，别为难自己，就算全世界都对你苛刻，我也站你这边。”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满地碎纸，轻轻飞扬。
周舟依旧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陈星雨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陪着这个在高压面前、终于撑不住的少年。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些崩溃，只能自己熬过去。
有些黑暗，只能自己先穿过。
而她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等他抬起头，等他重新把碎掉的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场撕碎试卷的崩溃，仅仅只是开始。
乌云已经笼罩在八班的上空，风越来越大，雨，眼看就要落下来了。
三人组那段并肩作战的温暖时光，第一次，被撕开了一道细细的、却无比刺眼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