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碎试卷还像一场没扫干净的初雪,歪歪扭扭摊在课桌脚边,早读铃声早响了三遍,高三(8)班的空气却僵得能冻住刚泡好的热咖啡。
周舟终于从碎纸堆里爬了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都没皱一下眉,只是一屁股砸回座位,脊背绷得像根拉满的弓,硬邦邦地对着全班。眼眶红得像刚哭过一场,鼻尖还泛着生理性的粉红,明明脆弱得一碰就碎,偏要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臭脸,手还在桌底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到发青。
陈星雨坐在他斜前方,后背绷得比周舟还紧,手里那支按动中性笔被她按得“咔哒咔哒”响,快被按出火星子。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怼过网上黑粉,扛过全校议论,连教导主任找谈话都能面不改色插科打诨,可现在对着一个刚炸完情绪的冤种好友,她直接CPU干烧、话术清零、大脑宕机。
脑子里疯狂蹦安慰模板:
“一次考砸而已”——像过年亲戚说废话;
“我帮你讲题”——现在提题怕不是撞枪口;
“我敲木鱼给你加功德”——达咩,这时候掏电子木鱼,能被当场扔出窗外。
她偷偷用余光往后瞟,周舟正盯着桌角发呆,下巴抵着胸口,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手指一下下抠着桌板上的木纹,活像一只被雨淋透、还被抢了骨头的大型金毛,委屈得要冒烟,又凶得不让人靠近。
陈星雨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从书包最内层摸出一包草莓味软糖——这是她压箱底的哄人神器,上次林小满求了三天她都没舍得给。
她捏着糖袋,踮着脚轻轻转过身,屁股只沾了半张凳子,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生怕音量大一点就能引爆这颗定时炸弹:“周舟,吃糖吗?草莓的,吃一口坏心情直接清零,比电子木鱼还管用。”
空气死寂三秒。
周舟眼皮都没抬一下,整张脸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莫挨老子。
陈星雨举着糖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笑容凝固在脸上,尴尬得能当场用脚抠出一套三层别墅。后排两个男生假装刷题,脑袋却快凑到一块儿,眼神疯狂交流:【雨姐危!】【舟哥现在是易燃易爆品!】【我先溜了】。
她在心里疯狂敲虚拟木鱼:咚——功德-1,尴尬+10086。
“模拟考本来就是用来踩坑的,”陈星雨硬着头皮往下说,手指不自觉绞着校服衣角,“你这阵子熬那么多夜,咖啡当水喝,我们全都看在眼里,只是这次状态没踩准……”
话音还没落地,周舟猛地抬起头。
那眼神一撞过来,陈星雨后半句话直接咽回肚子里。
他眼底还浮着未褪尽的红,烦躁、委屈、不甘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像被戳了逆鳞的小兽,浑身上下散发着“别来管我”的低气压。下一秒,少年突然抬手,胳膊一扫——
“啪嗒。”
那包草莓软糖被狠狠扫落在地,糖袋撞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陈星雨的手猛地一空。
“你别在这儿假惺惺的。”周舟的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你成绩稳得一批,排名从来没掉过,全网喊你雨姐,老师捧着你,你一路顺风顺水开外挂,你懂个屁啊!”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就泛红的眼眶此刻更红了:“你不懂我熬到凌晨两点有多困!不懂我拼尽全力分数还是往下掉有多慌!不懂我一回家听见爸妈叹气,我心里像扎刀一样!”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吼出来:
“陈星雨,你不懂我,你永远都不懂。”
这一嗓子落下,全班瞬间静音,连呼吸声都轻了半截。
陈星雨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举在半空的手慢慢垂落,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刚才还努力挤出来的温柔笑容,一点点从脸上褪干净,眼底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她不是生气,是心口猛地一酸,酸得鼻子瞬间发堵,眼泪差点没控制住涌上来。
她想起天没亮就一起冲进教室的清晨,想起他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小鸡,想起三人把群名改成“期中冲刺不改名”的热血,她是真的担心,真的想拉他一把,真的把他当成最要紧的朋友。
可这些真心,在他崩溃的那一刻,全变成了“假惺惺”。
林小满从习题集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嘴唇动了动想打圆场,可一看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情绪上头的人,听不进任何大道理,现在插嘴,纯属主动送人头。
陈星雨沉默了好几秒,没吵,没闹,没辩解一句。
她慢慢弯下腰,手指捏着地面冰凉的瓷砖,捡起那包被扫落的软糖,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动作慢得不像话。然后她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把所有柔软全都收起来的小刺猬。
坐下的那一刻,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校服袖子软软地蹭着鼻尖,心里又酸又闷,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窗外的风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哗响,也吹乱了她乱糟糟的心情。她脑子里莫名飘过一句最近很火的歌词,在心里轻轻哼着,细得像蚊子叫:
“被在乎的人误解,比考砸一百次都痛。”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安静得可怕。
周舟吼完那几句,自己也愣了。
他看着陈星雨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埋着头不肯抬起来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揪,一股又闷又涩的悔意“噌”地往上冲,撞得他眼眶更热了。
他明明知道她是好心,明明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可情绪崩溃的那一刻,他还是把最尖的刺,扎向了最靠近他的人。
可少年那点可怜又可笑的骄傲,死死拽着他不肯低头。
他只能死死攥着拳,猛地把头扭向窗外,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眼底翻涌着烦躁、自责、还有无处发泄的委屈。
他不是想凶她。
他只是太痛了,太慌了,太无助了。
他看着身边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自己陷在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而陈星雨递过来的温柔,在他眼里,成了最刺眼的光亮,照得他的狼狈无处躲藏。
陈星雨埋在胳膊里,眼眶悄悄红了一圈。
她不怪他发脾气,却难过自己明明想伸手拥抱,却被狠狠推开;难过那个总在她身边耍宝、护着她的周舟,如今对着她,说出最伤人的话。
原来再铁的友情,也会在高压面前裂开细缝;
原来再亲密的伙伴,也会有一瞬间,觉得彼此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早读的读书声稀稀拉拉,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一地碎纸,一袋滚落的糖,一句戳心的话。
风越来越凉,乌云压得更低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狠狠砸在两个少年少女的心上。
陈星雨不知道,这场冷战会持续多久。
更不知道,她们三个紧紧绑在一起的小世界,会不会在这场风雨里,慢慢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