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早就在一片死寂里熬完了,满地碎试卷还歪歪扭扭躺在地砖缝里,像一场没人敢收拾的残局。
陈星雨依旧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安安静静的,没哭出声,只有后背偶尔极轻地颤一下,像只受了委屈缩成一团的小猫。她指尖死死攥着那包草莓软糖,糖袋被捏得皱巴巴,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周舟则僵在座位上,侧脸冷硬,下巴绷得能刮碎粉笔灰。他眼睛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在桌底下反复攥拳、松开,指节泛了又白,白了又泛,心里那股子悔意早已经漫到了喉咙口,可少年那点该死的骄傲,像块石头堵着,让他半个字的软话都吐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得离谱,连平时最爱搞小动作的后排男生,都乖乖捧着书装认真,大气不敢喘——谁都看得出来,舟哥和雨姐,现在是双炸模式,谁碰谁升天。
林小满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笔尖在错题本上顿了足足半分钟。
他是三个人里最冷静的一个,像台永远不宕机的人形处理器,可此刻屏幕上也疯狂闪过**【警告:友情系统出现裂痕】【紧急调解程序启动】**的红色提示。
再这么僵下去,铁三角非得直接散架不可。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笔轻轻放在桌上,金属笔帽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在安静的教室里都显得格外突兀。他站起身,校服衣角扫过桌沿,脚步轻得像怕惊飞麻雀,一点点挪到周舟桌边。
“周舟,”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冷静又温和,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你先冷静一点,别把情绪憋在心里。”
周舟没回头,连眼神都没偏一下,整个人像尊焊死在椅子上的石像,浑身上下写满拒绝沟通。
林小满早习惯了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也不恼,只是微微弯腰,胳膊轻轻撑在桌沿,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语气依旧耐心:“模拟考只是一次检测,不是最终结果,你最近状态不好,我们都知道……”
他顿了顿,下意识瞥了一眼前面依旧埋着头的陈星雨,声音更轻了点:“星雨她没有恶意,她就是担心你,刚才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不提陈星雨还好,一提这三个字,周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像是被戳中了最炸毛的那根神经,他猛地转过头,眼底还残留着没褪干净的红,眼神又躁又乱,像一头被关久了的小兽。
“冷静?”他嗤笑一声,声音又哑又刺,满是自嘲,“我冷静不了!分数摆在那儿,家里的情况摆在那儿,我怎么冷静?林小满,你是学霸,你永远稳得一批,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小满被他怼得一愣,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一向条理清晰的脑子,罕见地卡了一下壳。
他下意识抬手想扶眼镜,指尖刚碰到镜腿,就看见周舟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狠狠一刮,**“吱呀——”**一声刺耳的锐响,划破了全班的安静。
周舟抓起桌角的书包,肩带往肩上一甩,动作又快又狠,连拉链都没拉好,几本书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他咬着牙,胸口起伏,语气里全是压抑到极致的烦躁,“看见这些试卷,看见你们,我都烦!”
林小满急忙伸手想去拦他:“周舟,别冲动,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出去……”
“别管我!”
周舟手腕猛地一甩,力道不大,却精准甩开了林小满的手。
他没再看任何人一眼,没捡地上的书,没管满地的碎纸,更没看一眼那个依旧趴在桌上的背影。
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震得全班人心里齐齐一抖。
周舟一脚踹在教室后门上,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连走廊墙上的瓷砖都像颤了三颤。他推门而出,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门被风一带,“咔嗒”一声狠狠关上,彻底隔绝了教室里的所有目光。
满室死寂。
林小满僵在门口,手还停在半空中,眼镜直接被刚才的关门劲风刮得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圆溜溜、懵圈至极的眼睛。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愣了三秒,才慢吞吞把眼镜推回去,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默默吐槽:完了,情绪值直接爆表,劝了个寂寞。
后排两个男生偷偷探头,对视一眼,同步比出一个**“溜之大吉”**的口型,又飞快缩回去假装看书,生怕被这股低气压殃及。
陈星雨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眼睛有点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蝴蝶翅膀,鼻尖还泛着浅淡的粉红。刚才那声摔门响,震得她心口狠狠一抽,指尖不自觉收紧,把那包软糖攥得更皱了。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窗外,眼神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走了所有情绪。
林小满叹了口气,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都带着无奈。他捡起周舟掉在地上的书,拍掉上面的灰,整齐码在桌角,动作轻得像在收拾一场破碎的小脾气。
教室里依旧安静,可那股僵了一早上的气氛,非但没散,反而更沉了。
有人偷偷用余光瞄陈星雨,有人悄悄瞥周舟空出来的座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个永远嘻嘻哈哈、能把全班逗笑的周舟,跑了。
那个永远护着彼此、从没有过矛盾的三人组,裂了。
林小满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声叹了口气:“他就是压力太大了,憋得太久,一时情绪上头……”
陈星雨没回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像被风揉碎的羽毛:“我知道。”
她知道他累,知道他慌,知道他家里出事,知道他拼尽全力却摔得很惨。
可知道,不代表不疼。
那句“你不懂我”,那声摔门,那个决绝不回头的背影,像一根小小的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酸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帘鼓鼓作响,像一只想要挣脱束缚的手。
陈星雨慢慢低下头,看着桌角那包皱巴巴的草莓软糖,忽然想起之前三人一起闹哄哄抢零食的日子。那时候周舟总爱抢她的软糖,抢完还贱兮兮地晃悠,林小满则在一旁无奈地笑。
那时候多好啊,没有碎试卷,没有争吵,没有伤人的话。
她鼻子又是一酸,赶紧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林小满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后门,心里乱成一团。
他一向擅长制定学习计划,擅长整理知识点,擅长解最难的数学题,可他从来没学过,该怎么修补朋友之间裂开的缝隙。
此刻的高三(8)班,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
痕迹还在,裂痕还在,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而那个摔门而去的少年,正独自走在空旷的走廊里。
脚步越走越慢,心里的烦躁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悔和心慌。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手指狠狠抓了抓头发。
刚才吼陈星雨、甩开林小满、摔门而出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
他明明不想那样的。
明明不想凶他们,明明不想推开他们。
可情绪像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周舟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不痛,却让他更清醒了一点。
他完了。
他好像,把最重要的人,全都惹生气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刮得他耳朵尖都冷了。
少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和自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没有停下的意思。
反而,越刮越猛,把三个人的距离,吹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