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背着楚天阔落地的瞬间，脚底碎石滑动，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他强撑站稳，目光扫过前方密林——树影浓重，枝叶低垂，湿气裹着腐叶味扑面而来。他没敢多喘一口气，迅速将楚天阔放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低声说：“先生，再撑片刻。”
楚天阔靠在石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只微微点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陆文渊抽出折扇，指尖触到“文载道”三字时，那点暗红血渍还在扇骨边缘未干。他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滞涩感，文心缓缓运转，试图凝聚残存文气。
可不等他布防完成，林间杀气骤起。
四道黑影自不同方位扑出。两名刀客从左右包抄，长刀破空直取咽喉；一人攀上对面山岩，弓弦拉满，箭尖寒光直指眉心；最后一人甩出铁索，哗啦一声缠住后方退路的两棵古树，形成封锁。
陆文渊挥扇迎击，口中默诵《过秦论》首句。文心催动，虚空气流扭曲，六百名持戟虚影浮现列阵，勉强挡住双刀劈砍。但兵力不足往日一半，阵型单薄，左翼刚接敌便被撕开缺口。一名刀客旋身突进，刀锋贴着陆文渊肩头掠过，青衫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作痛。
他猛退三步，背抵巨石，喉头一甜，强行咽下。此时弓手放箭，三支利矢破空而至。一支射向虚影中枢，两支直取陆文渊双膝。他折扇横扫，“守”字凝形，半透明屏障挡下两支，最后一支擦过大腿外侧，带出一道血线。
“撑不住……”他咬牙低语。
楚天阔眼皮微动，似想开口，却只咳出一口浊气。
陆文渊盯着眼前战局，脑中忽然闪过楚天阔曾在溪边说过的一句话：“文者，气之所聚。你背得再熟，若心不契文，终是徒劳。”
他心头一震。
此前召将，皆靠记忆催动，强念成影，如同搬石填海，耗力甚巨。可真正的文道，不该是这般僵硬死守。他想起幼时读《岳阳楼记》，读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曾久久不能言语，胸中似有浩然之气升腾，几乎要破腔而出。
那是真正的心与文合。
他闭上眼，不再强催文心，而是沉入记忆深处，让心神回归文章本源。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一句落，体内文气竟自行流转，如溪汇江。
第二句落，虚影将士身形稳固，不再摇曳溃散。
当他念至“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胸口那股滞涩感竟开始松动，仿佛有风自丹田升起。
敌人察觉异样，攻势更急。刀客猛攻中路，弓手连发冷箭，铁索收紧，欲将退路彻底封死。一支箭穿透虚影缝隙，直射陆文渊面门。
就在此刻，楚天阔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抬手划出一道微弱金光。屏障一闪，箭矢偏斜，钉入地面。
陆文渊没有睁眼。
他继续诵读：“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声音渐沉，却愈发有力。
当他念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体内文气已如江河奔涌，冲开阻塞。
而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猛然睁眼，胸中浩然之气轰然炸开！
天地变色。
十丈高空，一道金色虚影缓缓浮现。
乃一儒者执笔临风，衣袂翻飞，目光如炬，俯视苍生。正是范仲淹之像！
虚影双手展开，掌心朝天，引动四方元气。刹那间，山谷狂风大作，云流倒卷，地面上落叶、碎石、断枝尽数腾空，围绕虚影旋转成巨大漩涡。
元气风暴成型！
弓手刚搭上第四支箭，便被气浪掀翻，滚落数丈，弓折箭散。
两名刀客举刀欲斩，却被风暴边缘扫中，如断线风筝般抛飞，重重撞上树干，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
铁索崩断，封锁解除。
最后一名杀手刚转身欲逃，风暴核心猛然收缩，一股巨力将其卷入半空，又狠狠砸下，当场昏死。
四人皆伤，无人能战。
风暴持续数息，缓缓平息。
虚影消散前，向陆文渊微微颔首，随即化作金光点点，融入其文心之中。
陆文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滑落。他低头看着颤抖的双手，那股力量虽已退去，但文心深处，仿佛多了一缕新的气息——澄澈、浩大，与天地相接。
他强撑起身，走到巨石旁，重新背起楚天阔。老人呼吸微弱，仍未清醒。
“走。”他低声道，沿着溪流逆行而上。
水声掩盖脚步，林间渐渐安静。
他避开主道，踏着湿滑石块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大腿伤口渗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落在溪水中，晕开一抹淡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处岩洞，入口被藤蔓遮掩，内里干燥，尚可容身。
他将楚天阔轻轻放下，靠坐在石壁旁，自己则拖着疲惫身躯挪到洞口，倚石而坐。
远处山林静谧，晨雾未散。
他望着那片被元气风暴搅乱的密林，心中无喜无惧，唯有警惕未消。
手中折扇轻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
他低头看去，扇面“文载道”三字边缘，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极细微的震动——来自地底深处，低沉、绵长，如同某种古老之物在苏醒。
他屏住呼吸，指尖按在地面。
那声音，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