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雷震死死盯着那张画像,后脊梁阵阵发凉。
沈砚画出的那个“双面人”,侧影轮廓深邃。
耳后的那张“嘴”其实是一道极其诡异的伤疤,形状由于缝合粗糙,在特定光影下就像是一个正在狞笑的口唇。
“你说……他在听?”
雷震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柄。
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户上那个红色的婴孩手印。
那手印在灯光的映照下,似乎正在慢慢变淡,就像是某种易挥发的油脂正在渗入窗纸。
“雷探长,与其担心门外,不如担心你脚下。”
沈砚突然开口,目光移向审讯桌下方的阴影。
雷震猛地低头,只见桌脚边的水泥地上。
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地砖的缝隙,像蛇一样向他脚边爬来。
“妈的!”
雷震大骂一声,腾地站起来,顺势一脚踹开审讯室的大门:“小李!老王!都死哪去了?”
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终于恢复了稳定。
值班的小李正揉着眼睛从拐角走出来,一脸茫然:“头儿,刚才保险丝跳了,咋了?”
雷震正要发作,沈砚却淡淡地说了句:“别喊了,那不是血,而是朱砂混合了松节油,有人在玩‘厌胜之术’。”
沈砚站起身,虽然戴着手铐,但脊背挺得笔直。
沈砚走到窗边,伸手在那红色手印上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上好的苏杭胭脂,掺了死人的尸油。”
“雷探长,你这警察局里,确实有‘鬼’,不过是个人扮的穷凶极恶之徒。”
雷震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回过头,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沈砚。
这人明明是个落魄画师,可刚才那份定力,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
“沈砚,你到底是什么人?”
雷震关上门,语气里少了些狂妄,多了几分忌惮。
“一个记不得家在哪里的画师。”
沈砚看着自己的右手,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缓缓地说道:“我只记得,如果我不画出来,那些脸就会一直跟着我。”
只是语气,似乎是有些无力。
又透着,一股子无奈。
雷震盯着沈砚看了半晌,突然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拧开了沈砚的手铐。
“行,有本事。”
“但这剥皮案要是破不了,你还是得去填那个坑。”
雷震把手铐往桌上一扔:“既然你说你能画出‘鬼’,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十五年前,雾都出过一个‘雨夜屠夫’,连杀了七个巡捕,至今没抓着。”
“你要是能凭着当年的卷轴画出那人的现貌,我就信你是真神。”
“卷宗给我。”沈砚没有任何废话。
雷震从怀里掏出一份发黄的、几乎快要散架的文件袋。
沈砚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
这种纸感……他在记忆深处似乎接触过更高级的、带有特殊水印的公文,但那记忆像被浓雾遮蔽,一触即碎。
他打开卷宗,里面只有寥寥几行目击证词,和一份惨不忍睹的现场勘验报告。
“目击者说,那人长了一张‘像被驴踢过’的脸,歪嘴斜眼,左脸大,右脸小。”
雷震在一旁,接着补充道:“这种抽象的描述,当年的老画师画了三版,没一版抓得住人。”
沈砚闭上眼。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器。
“歪嘴斜眼”——可能是面部神经受损,或者是严重的骨骼发育畸形。
“左脸大,右脸小”——这在解剖学上叫作“偏侧萎缩”。
他开始在脑海中重构这组骨骼:上颌骨向左倾斜十五度,下颌支短缩,颧骨高耸……
沈砚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了第一道线。
这一次,他的笔法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那种写意的轮廓,而是极其细腻的、带有解剖学性质的排线。
每一笔都像是手术刀,在切开皮肉,寻找下方的骨架。
雷震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发现沈砚画画的时候,眼睛是不看纸的。
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隐形的犯人……不,确切地说,是沈砚的参照物。
“十五年前他三十岁,现在应该是四十五岁。”
沈砚喃喃自语:“长期逃亡,营养不良,会导致面部脂肪流失,法令纹会加深,眼袋会下垂。”
“由于他有偏侧萎缩,左侧肌肉会因为过度代偿而变得异常肥厚……”
“沙沙!”
“沙沙!”
笔尖在纸上跳动,一个男人的形象逐渐浮现。
那是一张极度丑陋却又极度真实的脸,真实到雷震觉得那人就在纸后面盯着自己。
当沈砚落下最后一笔,点在右眼那颗浑浊的瞳孔上时,雷震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不可能!”雷震的声音在发颤。
“怎么?”沈砚,轻声问道。
“这人……这人我见过!”雷震一把抓起画像,手抖得像筛糠。
“他就在咱们局后街开面摊!开了整整十年!”
“灯下黑,最安全。”
雷震说的是“咱们警局”。
沈砚似是没有发现,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沈砚放下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强度的逻辑推演和画面重构,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负荷。
雷震二话不说,冲出审讯室,对着走廊狂吼:“小李!叫上侦缉队所有人!带上家伙!去后街老王面摊!快!”
一个小时后。
当雷震浑身是血、拎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猥琐男人回到局里时,看向沈砚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男人确实就是十五年前的屠夫!
抓捕时,他正试图从面摊底下的地道逃走。
而在那个地道里,雷震搜到了三张还没干透的人皮——和弄堂里的剥皮案手法一模一样。
“沈先生。”
雷震这回连称呼都改了,他亲自给沈砚倒了一杯热茶。
虽然杯子边缘还有个缺口,但是,丝毫不影响雷震的心情。
“老王……不,那个屠夫招了。他说那张剥下来的皮,是有人花重金订的‘货’。”
“订货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他只负责剥,每剥一张,就放在城隍庙的石狮子嘴里,第二天里面就会换成两块金条。”
雷震抹了把脸上的血,神色凝重,接着说道:“但他说了一件事……他说,订货的人要求,皮一定要新鲜,且必须是‘八字属阴’的处子。”
沈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八字属阴?”
沈砚冷笑一声。
“这是在玩‘修补匠’的游戏。”
“雷探长,你还没发现吗?”
“发……发现什么?”
“那个屠夫,顶多算个刀匠,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
“沈先生,您得帮我。”
雷震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但更多的是恳求。
“您现在是这案子的唯一嫌疑人,虽然我信你,但上面不信啊。”
“您要是能帮我把这‘剥皮大案’破了,我保您在这雾都横着走。”
“呵呵,雷探长……要是破不了呢?”
“要是破不了……那屠夫刚才在牢里‘自尽’了,死无对证,你就是唯一的凶手。”
沈砚抬头看向雷震。
这个满脸胡渣的探长,眼底藏着一种老辣的狡黠。
“你在威胁我?”
“嘿嘿嘿,不不不……沈先生,我在救你。”
雷震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枚警徽,拍在桌上。
“从现在起,你就是局里的‘特别顾问’。每个月三十块大洋,管吃管住。怎么样?”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没有身份的人就像浮萍。
而警局,或许是他找回“自己”的最佳跳板。
“成交。”沈砚收起警徽。
“爽快!”
雷震拍了一下桌子:“走,带你去个地方。那儿有个邻居,你肯定感兴趣。”
雷震带着沈砚走出警局,穿过潮湿的街道,停在了一家名为“清秋堂”的小药铺前。
药铺里亮着灯,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白色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在摆弄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苏法医,新来的顾问到了。”雷震喊了一声。
女子转过身。
她长得很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坚毅。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白皙的脸,眼神在沈砚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在他那双修长的手上。
“画像师?”苏清秋的声音清冷如冰。
“是。”
“手不错,可惜沾了太多的炭灰。”
苏清秋重新戴上口罩,指了指台上的尸体:“既然是顾问,那就来看看吧。这具尸体……有点意思。”
沈砚走上前,揭开白布的一角。
那是第二具剥皮尸体。
但这一次,沈砚发现,死者的胸口处,被用朱砂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几何图案。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图案,他在梦里见过。
那是“影子档案室”的绝密标记——【归墟】。
沈砚的头突然剧烈疼痛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药铺的一角,那里挂着一张古旧的风景画。
画法很拙劣,但在沈砚眼里,那山水的轮廓,分明是一组被加密的坐标。
他转过头,看向苏清秋:“这具尸体,是谁送来的?”
苏清秋微微一愣:“是城外义庄的守林人,怎么了?”
沈砚没说话,他拿起台边的手术刀,在尸体胸口的图案上轻轻一划。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从皮下组织里滑了出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沈墨】。
沈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