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早点摊子已经冒起了热气。
沈砚跟在雷震后头,身上换了一件略显宽大的旧西装,那是雷震从局里杂物间翻出来的。
西装袖口处有一圈淡淡的磨损,透着股子陈年皂角的味道,总算盖住了他身上那股子城隍庙的霉气。
“沈顾问,咱们先去案发的那个弄堂复勘。”
“苏法医说,那儿可能还留了点‘脏东西’。”
雷震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着生煎包,含糊不清地说道。
沈砚没吭声,他的目光始终游走在街道两旁的人脸上。
失忆后的他,对文字和语言极度迟钝,但对人脸的肌肉走向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在他眼里,这街上的每一个路人,都是一组组跳动的线条和阴影。
路过“红袖招”胭脂铺时,沈砚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这家店,在雾都颇有名气。
专供达官贵人的家眷。
此时铺子的大门半掩着,门缝里正渗出一股浓郁得近乎妖异的香气。
“等等。”
沈砚拉住了雷震。
“又咋了?沈大爷,咱们赶时间……”
雷震话还没说完,沈砚已经推开了胭脂铺的大门。
门内,几个伙计正缩在柜台后面,脸色惨白。
而铺子正中央的红木架子旁,一个中年男人正瘫坐在地上。
怀里抱着一个穿锦缎旗袍的女人,嚎啕大哭。
女人已经没气了。
手里紧紧攥着一盒打翻的胭脂,鲜红的粉末撒了一地,像是在灰砖地上开出了一朵惨烈的花。
“死人了?”
雷震职业病发作,瞬间推开众人,大步跨了上去。
他蹲下身探了探女人的鼻息,摇了摇头,随即看向那个中年男人,问道:“你是谁?她是谁?这……怎么回事?”
“我是这儿的老板……王德发。”男人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这是我内人。刚才……刚才我们正商量着进货,她突然说心口疼,喝了口茶就……就倒下了!”
雷震看向桌上的茶杯,眼神一厉:“有毒?”
沈砚没去看尸体,也没去看茶杯。
他站在门口,目光像冷电一样。
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惊恐万状的年轻伙计、低头抹泪的老账房、还有几个正探头探脑的围观路人。
“雷探长,不用验茶了,茶里没毒。”沈砚的声音在狭窄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毒?那人怎么死的?”雷震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砚走到柜台前,指了指那个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年轻伙计。
那伙计约莫二十出头,长得挺清秀,此时正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扣着柜台的边缘。
“你,抬起头来。”沈砚命令道。
伙计哆嗦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恐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顾问,你别吓唬人家孩子。”
雷震皱眉,接着说道:“这孩子我认识,王老板的远房表亲,老实得很。”
沈砚没理会雷震,他盯着伙计的脸……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当你听到王老板说‘喝了口茶就倒下’时,你的左侧嘴角向上牵动了三毫米,这是典型的‘幸灾乐祸’表情。”
“而当你看到雷探长去摸茶杯时,你的瞳孔瞬间收缩,伴随着轻微的吞咽动作,这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我……我没有!我那是吓的!”伙计尖叫道。
“不,吓坏的人,眉毛会向上扬起并靠拢,而你的眉毛却是压低的。这说明你在愤怒,或者说,你在等待某个结果。”
沈砚转过身,看向地上的尸体:“死者不是中毒,而是过敏。”
“她的脖子上有细小的红疹,这是对某种特定香料的剧烈反应。”
“雷探长,查查这铺子里最近新进的胭脂。”
雷震狐疑地走到柜台后,翻找出一盒还没开封的胭脂,凑近闻了闻,脸色大变:“这味道……不对劲!里面掺了闹羊花粉?”
闹羊花,民间常用来药鱼,量大可致人呼吸衰竭。
“不……不是我!是老板!是老板让我进的货!”
伙计突然崩溃,指着地上的王老板大喊。
王德发哭声一顿,满脸惊愕:“你这畜生,胡说什么?”
沈砚走到王德发面前,蹲下身。
王德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
“王老板,你夫人的旗袍扣子扣错了。”
沈砚伸手指了指死者的领口,笑道:“第一颗扣子和第二颗扣子之间,有一道明显的折痕。”
“这说明,这件衣服是在她死后,被人匆忙套上去的。”
“而且,你的手上没有胭脂粉,但你的指甲缝里,却有一点暗红色的皮肉组织。”
沈砚猛地抓起王德发的手。
只见王德发的指甲缝里,果然塞着一点血肉,像是从什么人脸上硬生生抠下来的。
“你夫人死的时候,一定挣扎得很厉害,抓伤了脸。”
“所以你给她换了衣服,抹了厚厚的胭脂来遮盖脖子上的抓痕,最后再演一出‘喝茶猝死’的戏。”
沈砚的声音越来越冷。
突然,冷喝道:“你为什么要杀她?”
王德发的脸瞬间变得狰狞。
他不再伪装,猛地推开沈砚。
从袖子里滑出一把裁纸刀,直冲沈砚的咽喉。
雷震反应极快,一个侧踢将王德发踹翻在地,顺势反剪其双手,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妈的,在老子面前玩刀?”
雷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带走!”
王德发在地上疯狂挣扎,双眼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她该死!她发现了那个秘密!她要告发我!”
“你们……你们也跑不掉!”
“新娘子……新娘子已经看上你们了!”
沈砚眉头一皱:“新娘子?你指的是‘无脸新娘’案?”
王德发突然停住了挣扎,他死死盯着沈砚,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沈画师……你以为你画的是鬼?”
“哈哈哈……不,你画的是你自己。你忘了……你亲手给她盖上的红盖头……”
话还没说完,王德发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黑血,不到片刻,便彻底没了动静。
“服毒了?”雷震赶紧去抠他的嘴,却发现王德发的牙缝里藏着一颗极小的蜡丸。
沈砚蹲下身,看着王德发死不瞑目的双眼。
在那个瞳孔里,他仿佛看到了一团跳动的火光。
“雷探长,这不是普通的杀妻案。”
沈砚低声说道:“他在杀人灭口。他夫人发现的秘密,很可能就是‘无脸新娘’的藏身之处。”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旁。
那里有一张,刚才王德发用来记账的草纸。
沈砚拿起炭笔,在草纸的背面飞速勾勒。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人脸,而是一个形状奇特的建筑。
那是一个废弃的戏台,周围环绕着枯死的柳树。
“这是哪儿?”雷震凑过来问。
“这是刚才王德发临死前,视网膜上最后留下的残影。”
沈砚将画纸递给雷震。
“他在死前,想到了这个地方。”
“如果我没猜错,那儿就是‘新娘子’出嫁的地方。”
雷震接过画纸,脸色阴晴不定:“这是城郊的‘红柳台’,可……”
“什么?”
“那儿早就荒了十年了,传闻闹鬼闹得厉害……沈顾问,你确定要去?”
“不去,我就永远找不回我的清白。”沈砚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出胭脂铺。
阳光洒在街道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他刚才没告诉雷震,在王德发死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沈墨,欢迎回家。】
……
与此同时,警局法医室。
苏清秋正对着那具剥皮尸体发呆。
她手里拿着沈砚刚才划开的那张绢帛,上面的“沈墨”二字在灯光下透着一种妖异的红。
她转过身,从背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陈旧的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面上,印着一枚红色的印章,形状和尸体胸口的图案一模一样——【归墟】。
她缓缓打开档案,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他正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对着一面巨大的墙壁作画。
那墙壁上画的,正是整个雾都的布防图。
而那个男人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层厚厚的、只有长期握笔才会留下的老茧。
苏清秋的手微微颤抖,她喃喃自语:“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墨鱼’。”
窗外,一只黑色的乌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振翅飞向了城郊的红柳台。
红柳台的废墟中,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背影,正对着破碎的铜镜,一针一针地缝补着一张血淋淋的面皮。
针线穿透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荒野中清晰可闻。
刺啦,刺啦。
“沈郎……快来了。”
新娘子转过头,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正在渗血的红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