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发现那根须须是在一个寻常的上午。
小禾在院里晒草药,赤霄靠在老柳树下打盹,玄凛蹲在西坡那边记录霜阵的数据。小花一个人坐在田埂边,揪那些狗尾巴草玩。
揪着揪着,她停住。
土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蚯蚓。
蚯蚓动是拱,那个动是缩——像被人看见了一样,飞快地缩回去。
小花盯着那处土。
土平平的,什么也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
又一会儿。
那处土又动了一下。
这回她看清了——一根细细的、浅黄色的须须,从土缝里探出来一点点,抖了抖,又缩回去。
小花歪头。
“你好呀。”她说。
土里没动静。
她往前爬一步,凑得更近。
“我叫小花。你叫什么?”
还是没动静。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干果碎屑。那是小禾给她磨的零嘴,用灵谷和蜜渍枣片捣成的,香香的。
她把碎屑放在那处土边上。
“请你吃。”
土里没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回院里。
小禾在翻草药,见她过来,低头看她。
“怎么了?”
小花指指田埂那边。
“有人。”
小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什么也没有。
“什么人?”
小花想了想。
“土里的。”
小禾没再问。
她蹲下,把小花口袋里的碎屑又添了一把。
“明天再去看看。”
第二天小花又去了。
那根须须还在,这回探出来长一点,搭在那堆碎屑边上。碎屑少了一小半。
小花蹲下,笑眯眯的。
“好吃吗?”
须须一抖,缩回去。
她也不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新的碎屑,放在老地方。
然后她开始说话。
说今天的太阳好大,说娘晒的草药香香的,说爹爹们一个睡觉一个写字都不陪她玩。说完了,她拍拍手,站起来。
“我明天再来。”
又过了一天,赤霄发现了。
他睡醒一觉,揉着眼走到田边,看见女儿蹲在那儿,对着土自言自语。
他蹲到她旁边。
“跟谁说话呢?”
小花指指土。
“朋友。”
赤霄看看那处土。
什么也没有。
“什么朋友?”
小花想了想。
“害羞的朋友。”
赤霄乐了。
“害羞的朋友?那你怎么交上的?”
小花认真地说:“每天来,说话,放吃的。”
赤霄看着她。
看了三息。
他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行,你继续。”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井边,玄凛正好从西坡回来。
赤霄冲他扬扬下巴。
“你闺女,天天跟土说话。”
玄凛往田埂那边看了一眼。
小花还蹲在那儿,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
“土里有东西。”
赤霄愣一下。
“什么东西?”
玄凛没答。
他走回屋,拿出那叠符纸,在院门口贴了一张。
赤霄看着那张符。
“这干什么?”
玄凛说:“防着那东西跑。”
赤霄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傍晚日头快落下去时,小花照例蹲在那处土边上。
今天的碎屑又少了。
她一边放新的,一边讲今天的事。
“娘今天蒸了米糕,甜甜的,我偷偷给你留了一块……爹爹们又在吵架,那个黑黑的爹父说阵画歪了,另一个爹爹说没有……”
土里有了动静。
那根须须探出来,比前两天更长,勾住一块碎屑,慢慢拖进去。
小花停下来,看着它。
须须又探出来,又勾一块。
拖进去。
再探出来。
小花轻轻说:“你别怕。”
须须顿住。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说,“你慢慢吃,我还有好多。”
须须缩回去。
缩到一半,停住。
土面拱起来一小块。
拱得越来越高。
噗的一声。
一个拇指大的小娃娃坐在那块土上。
他穿着浅黄色的褂子,脑袋上顶着一撮绿芽,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碎屑,攥得紧紧的。
小花瞪大眼睛。
他也瞪大眼睛。
两个瞪了三息。
小花先笑了。
“你好小!”
他嘴动了动,没出声。
小花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米糕,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给你吃。”
他低头看那块米糕,又抬头看她。
脸红得更厉害了。
伸手。
接过。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谢……谢谢……”
说完就要往土里钻。
小花伸手,轻轻挡住他。
他僵住。
“你别走,”小花说,“我还有糖。”
他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笑眯眯的,手里又摸出一颗蜜渍枣片。
他看着那颗枣片。
又看看她的脸。
没钻回去。
他坐在那块土包上,把米糕和枣片都抱在怀里,低着头,耳朵红得透亮。
小花在旁边坐下,指着远处的灵麦。
“那个是麦子,可以做饭的……”
他偷偷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
但没走。
院里,小禾收完最后一批草药,往田埂那边看了一眼。
她看见女儿坐在田埂上,旁边土包上坐着一个小小的黄影子。
她没过去。
转身,继续收草药。
赤霄从灶房探出头。
“吃饭了——闺女,回来吃饭——”
小花站起来,拍拍屁股。
“我要回去吃饭了。”她对那小娃娃说,“明天再来。”
那小娃娃抬头看她一眼。
点点头。
她跑回院里。
跑到门口,回头。
那小娃娃还坐在土包上,手里抱着米糕和枣片,小小一团,在落日里发着淡淡的黄光。
她挥挥手。
他也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小禾把最后一筐草药搬进柴房。
玄凛站在院门口,看着田埂那边。
那小娃娃已经缩回土里了,只剩那撮绿芽还露在外面,在风里轻轻晃。
他转身,走进灶房。
赤霄正往桌上端菜。
“那东西什么来路?”
玄凛坐下。
“人参。”
“人参?”
“八百年那种。”
赤霄筷子顿一下。
“八百年的参精,蹲咱家田边上?”
玄凛夹一筷子菜。
“蹲三天了。”
赤霄看他。
“你早知道了?”
“知道。”
“怎么不说?”
玄凛没答。
小禾端着最后一碗汤进来,坐下。
小花已经爬到椅子上,拿着勺子等吃饭。
赤霄看看她,又看看门外那片田。
“它来干嘛的?”
小禾盛一碗汤,放在小花面前。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小花喜欢。”
赤霄没再问。
窗外,天彻底黑下去。
田埂那边,那撮绿芽轻轻晃了晃,缩进土里。
夜来香开始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