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如霜,照在城郊的红柳台上,像铺了一层惨白的纸。
红柳台,原本是前清一位告老还乡的二品大员修的私家戏台。
后来那大员家门不幸,一夜之间满门老小死于非命,这儿便荒了。
十年下来,戏台周围的柳树都枯死了,树干扭曲狰狞,远看像是一个个吊死在半空中的鬼影。
“沈顾问,这地方邪性,咱真要进去?”
雷震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手里拎着一盏防风马灯,火苗在风里跳得厉害。
沈砚没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残破的红绸。
绸布已经褪色了,但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胭脂味——和胭脂铺里那个王老板夫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雷探长,你听。”沈砚突然停下脚步。
“听……听啥?除了风声,啥……啥也没有啊。”
雷震的声音,不自觉的,带着一丝慌乱。
“是戏声。”沈砚却是平静如水,就像是普通的聊天。
沈砚闭上眼,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律动:“昆曲《牡丹亭》,《惊梦》那一折。”
雷震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果然,在那凄厉的风声缝隙里,隐约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唱腔。
那声音尖细、凄冷,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在这荒郊野外,听了……让得人头皮发麻。
两人循着声音,慢慢摸进了废弃的戏台。
戏台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
台中央,竟然点着两根手臂粗的白蜡烛。
烛火摇曳中,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面破碎的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梳着头。
“别动!警察局办案!”雷震猛地拔出枪,大喝一声。
那红影纹丝不动,唱腔却戛然而止。
“沈郎……你终究是来了。”
声音沙哑而苍老,完全不像是一个新娘该有的动听。
沈砚走上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你不是新娘,你是谁?”
红影缓缓转过身。
雷震吓得险些扣动扳机——那红嫁衣下面撑着的,竟然是一个一人高的纸扎人!
纸人的脸画得极其艳丽,两团腮红红得发黑。
而它的脖子上,竟然缝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头正是胭脂铺王老板失踪多年的前妻,皮肉已经萎缩,但双眼还瞪得老大。
“操!”雷震忍不住爆了粗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砚却异常冷静,他注意到纸人的脚下,铺着一层厚厚的炭灰。
炭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脸轮廓组成的圆阵。
“这不是闹鬼,这是‘画皮聚魂’。”
沈砚走到纸人面前,伸出右手,指尖在那颗人头的边缘轻轻一划,对着雷震说道:“雷探长,你看这缝合线。”
雷震强忍着恶心凑近。
只见人头与纸人交接处,针脚细密得惊人,每一针都恰好穿过神经末梢。
“这活儿……苏法医也干不出来。”雷震低声惊叹。
“这是‘影子档案室’的缝合法。”沈砚的头又开始剧烈疼痛。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他在阴暗的地下室里,用手术刀和画笔,将一张张情报缝进死者的皮下。
就在这时,戏台顶棚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小心!”沈砚猛地推开雷震。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刀,直取沈砚的后心。
沈砚侧身躲过,顺势抓起台上的白蜡烛,往对方脸上一抡。
火星四溅中,沈砚看清了袭击者的脸——那是一张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皮肤平滑如纸,没有皱纹,没有毛孔,甚至没有五官!
只有一个个凹陷的小孔,正往外渗着粘稠的液体。
“剥皮匠!”雷震对着黑影连开两枪。
但那黑影动作极其诡异,身子像是没骨头一样,在半空中一个扭曲,竟顺着枯萎的柳树滑上了房梁。
“沈墨……你逃不掉的。”
黑影发出一声怪笑,随即消失在黑暗的林子里。
沈砚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右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在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手中,他摸到了对方的“骨相”。
那是一个女人。
而且,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女人。
“沈顾问,你没事吧?”雷震跑过来,看着沈砚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
“我没事。”沈砚转过头,看向那面破碎的铜镜。
铜镜的边缘,用鲜血写着一行小字:【三日后,城南义庄,归墟门开。】
“雷探长,去查查苏法医。”沈砚突然说道。
“啥?苏法医苏清秋?她可是咱们局里的顶梁柱,你怀疑她?”
“刚才那个袭击者,身上有股味道。”
沈砚眼神幽冷:“是福尔马林混合着‘雪花膏’的味道。”
“而全雾都,只有她一个人用那种牌子的雪花膏。”
雷震愣住了,手里的马灯晃了晃,熄灭了。
黑暗中,沈砚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躲在戏台的阴影里,贪婪地注视着他。
他知道,那不是苏清秋,而是另一个“他”。
一个被他亲手画出来的、活在阴影里的怪物。
……
三日后。
城南义庄。
这里是雾都最阴冷的地方,停放着所有无主之尸。
沈砚独自一人走进义庄。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义庄中央,摆着一具巨大的红漆棺材。
棺材盖半开着,苏清秋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正坐在棺材边,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细心地削着一个苹果。
“你来了。”苏清秋没抬头,声音依旧清冷。
“那张皮,在哪?”沈砚开门见山。
苏清秋放下刀,从棺材里拎出一张完整的人皮。
那皮晶莹剔透,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银光。
“这是你的。”
苏清秋走到沈砚面前,将皮轻轻贴在他的脸上,清冷地说道:“沈墨,穿上它,你就是‘归墟’的主人。”
沈砚感觉到那张皮在接触到自己面部的一瞬,竟然像是活了一样,开始疯狂地往他的毛孔里钻。
剧痛。
排山倒海的剧痛。
他在惨叫中倒地,脑海中的迷雾终于被一只血淋淋的手彻底撕开。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画像师。
他是“归墟”组织的创始人!
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把活人的灵魂,画进死人皮里的疯子。
而苏清秋,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