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靠在生锈的栏杆上,战术靴踩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他右眉骨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白,像条僵死的蜈蚣。
沈知夏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齐云还是听见了。她穿着米色风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站到他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半截烟从他指间拿下来,扔进了海里。
“你这习惯得改。”她说,“抽烟的人活不长。”
“那你呢?”齐云转头看她,“打算活多久?”
她没答,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刚从工商中心带出来的。江南贸易去年九月注资两千万,来源是蓝海咨询。地址是城东废弃仓库,十年前就拆了。”
齐云接过,扫了一眼,塞进怀里。“我知道是谁批的。”
“谁?”
“市局内务科副科长,姓李。赵振海的人。所有针对你的商业封杀指令,都有他签字放行的记录。”齐云顿了顿,“我不能再公开接触你。只要我还穿着这身警服,出现在你身边,就是给他们递刀子。”
沈知夏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没反驳,也没问“那怎么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我明天走。”她说,“对外说是去邻市处理新能源子公司的资产清算。实际会找个落脚点,切断所有常规联络方式。手机、邮箱、社交账号,全部停用。”
齐云点点头。
“联系用老办法。”她继续说,“每周三凌晨两点,我会在‘旧时光’论坛发一篇匿名帖,标题带‘雨季’两个字。你看到后,用预设密钥下载附件,里面是情报摘要。你回信也一样,别写具体内容,只传坐标和时间。”
“明白。”
“频率不能高。超过一次,就有暴露风险。”
“我懂。”
两人沉默下来。风更大了,吹得灯塔发出吱呀声。下面的台阶上,一只流浪猫窜过,叼着半块面包,尾巴翘得笔直。
“你那边呢?”沈知夏问。
“我回警队。”齐云说,“装傻,装忙,查些无关痛痒的小案子。等他们放松警惕,再慢慢挖。”
“别硬来。”
“我没那么莽。”
“你有。”她看着他,“上次码头你一个人冲进去,连掩护都没要。”
“那次不一样。”
“哪次都一样。”她声音低了些,“你总觉得自己能扛下所有事。”
齐云没接话。他摘下墨镜,折好放进胸前口袋。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但瞳孔亮得吓人,像夜里不灭的灯。
沈知夏忽然抬手,从他警服胸口取下那枚别针式警徽,握在掌心。
“这个我收着。”她说。
“干嘛?”
“等你拿回来那天,我再亲手给你戴上。”
齐云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句:“别弄丢。”
“丢了我就去警局偷新的。”
他这次真笑了,短促的一声,像打了个喷嚏。
汽笛又响,更近了。渡轮的轮廓在江面上浮现,灯光昏黄。
“该走了。”她说。
齐云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灯塔台阶。水泥裂缝里钻出几根野草,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走到岔路口,她往左,通向渡口;他往右,回市区。
她忽然停下。
他也停。
“齐云。”她背对着他喊。
“嗯?”
“活着回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
“你也一样。”他说。
她没回头,抬起手挥了挥,然后快步朝渡轮走去。
齐云站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登船口。他才转身,重新戴上墨镜,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那只流浪猫时,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放在地上。猫警惕地看着他,等他走远了,才凑过去吃。
回到灯塔顶层,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信道,输入一段代码:
【信使已离港,航线变更,静默期启动。】
发送。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江面。渡轮已经驶出一段距离,灯光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摸了摸胸前空掉的口袋,那里原本别着警徽。
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衣角掀起一角。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渡轮上,沈知夏坐在角落的座位里,风衣裹紧,手里攥着那枚警徽。她从包里取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是一段空白,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有人在耳边呼气,又像是风穿过缝隙。
她没关,就让它放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变小,江水漆黑,翻涌着,吞掉了所有倒影。
她把录音笔贴在胸口,闭上眼。
齐云走下灯塔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一条匿名短信:
【周三见。】
他删掉,关机,把SIM卡抠出来,碾碎,扔进排水沟。
天边开始泛白,第一班环卫车驶过空荡的街道。
他拐进一家早餐铺,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递过来时,多塞了一张餐巾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渡轮,还有一行小字:别迟到。
他把纸叠好,放进内袋,和U盘放在一起。
吃完,他起身出门,战术靴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闷响。路过报刊亭时,他停下,买了份今天的《江南日报》。
头版是条普通社会新闻:《昨夜西区发生小型爆炸,无人员伤亡》。
他翻到最后版,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房产广告,写着:
【临江独栋别墅出售,带私人码头,适合静养。联系电话:***-******】
电话号码中,第五位是“3”,第八位是“7”。
他记下。
报纸卷好,夹在胳膊下,继续往前走。
街角的红绿灯变了,行人开始多起来。上班族拎着包,学生背着书包,电动车穿梭在车流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差点撞到他,抬头说了句“对不起”,他摆摆手,让开了路。
他走过三个路口,在一处公交站台停下。站牌下有个流浪汉蜷缩在纸箱里,帽子盖着脸。齐云站了会儿,从包里拿出半盒火腿肠,放在那人脚边。
公交车来了,他没上。
等车开走,他转身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扇铁门,他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他闪身进去,门迅速关上。
外面,阳光照在街道上,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夏的渡轮驶入邻市港口时,天空开始下雨。她没打伞,拎着行李箱走下跳板。接她的司机戴着鸭舌帽,车牌是本地的,但车尾有道新鲜的刮痕。
她上了车。
“去青山路。”她说。
司机点头,发动车子。收音机里正播新闻:《江南市警方回应爆炸传闻,称系施工事故》。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指在包里轻轻摩挲着那枚警徽,边缘有些硌手。
车子驶出港区,拐上高架。雨越下越大,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下推开。
她忽然睁开眼,对司机说:“前面路口右转,去老客运站。”
司机愣了下:“不是青山路吗?”
“改主意了。”
司机没再问,方向盘一打,车子汇入另一条车道。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跟了上来,保持五十米距离。
她没回头,只是把包抱得更紧了些。
雨刷来回摆动,像不知疲倦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