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斩杀了那九个大罗武士。赶到最深处时，早已是一片狼藉，师伯祖倒在了血泊里，没了半分气息。”
他顿了顿，握着碑面的手不自觉收紧：“更让我绝望的是……章余。可他早已不是我认识的模样，他被练成了战傀....”
风倾雪早已红了眼眶，“师尊……”
“他……他还有意识。”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把剑的剑尖调转，对准了自己的胸口。逼着我……逼着我刺穿了他的心脏。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阴邪之气散了，还扯出了个解脱的笑。”
“后来，我们彻底端了炼魂营，我背着他的往回走，他那时还有一丝微弱的意识，靠在我颈侧，把山河社稷图托付给了我让我帮他画下未画完的鸿蒙山河....”
说到这儿，君逸尘眼底却浸满了化不开的遗憾，“他还笑着打趣，说等回去了，非要尝尝你师伯祖当年赊账都要吃的那只烤鸡，要我请他吃两只，我攥着他的手，说回去就给你买，买最香最嫩的，可话刚说完，他靠在我背上的力道就轻了，呼吸也渐渐没了。”
“我就那么背着他，把他的遗体带回书院后，想瞒着表姐，想等她生下孩子，等她情绪稳定些再慢慢说。”
他垂眸望着地面，声音里满是无力：“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表姐怀着身孕，本就格外敏感，我和长辈们还没来得及遮掩妥当，她就不知怎么挣脱了丫鬟的阻拦，循着气息跑了过来。”
君逸尘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浸着血：“她一眼就看见了章余，直直地昏了过去。我们慌忙请仙医来看，可终究是晚了，她受了太大刺激，腹中的孩子没能保住。”
风倾雪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君逸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悔恨与悲凉：“那几日，她整日躺在床上，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待着。后来能下床了，也只是对着章余的旧物发呆，再后来，竟慢慢‘想通’了似的，对着我和章家伯父伯母说，伯母说得对，孩子没了也好，往后没了牵绊，还能改嫁，过新的日子。”
“我们都信了，以为她是缓过来了，还暗自庆幸她能撑住，想着等章余下葬后，便带她去别处散心，慢慢抚平伤痛。”
君逸尘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声音里满是自责，“可我们都错了，那不过是她演给我们看的假象。她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担忧她的舅舅，骗过了心疼她的公婆，也骗过了你师娘和我。”
“章余下葬那天，她安安静静地跪在墓碑前，还笑着劝我们先下山，说想单独和章余说说话。我们虽有隐隐的不安，却也没多想，只当她是想和章余做最后的告别，便都顺着她的意退开了。”
君逸尘的声音颤抖着，过往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幕都像在凌迟他的心：“等我察觉到不对劲，匆匆折回去时，只看见她靠在章余的墓碑上，手边还落着一把匕首。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君逸尘的声音陡然哽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指节都泛了白：“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错。若我当初不那么逞强，不让他替我断后，他根本不会落得这般下场；若我能早点察觉表姐的不对劲，能看穿她眼底的伪装，能多守着她一会儿，她也不会……”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碑面上，“是我没用，既没护住并肩作战的兄弟，也没护住盼着他回家的亲人。我答应过他，要替他照顾好表姐和孩子，可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到。他们一家三口，本该热热闹闹的，都因为我……都因为我的疏忽，落得这般结局。”
风卷着山间的寒气掠过，带着淡淡的悲戚。
风倾雪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像被揪着疼，连忙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师尊，不怪您的。您已经尽力了，您为了护住大家，拼到灵力耗竭，您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用力攥了攥君逸尘的手，眼眶通红，却强忍着眼泪安慰：“章余前辈是自愿留下来断后的，他是为了保护您和孩子们，这是他的选择，不是您的错。您的表姐她……她是太爱章余前辈了，失去他和孩子，对她来说太痛了，这不是您能阻止的。”
“您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风倾雪的声音软了下来，“章余前辈和您的表姐在天上一定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您还要替章余前辈画完那幅鸿蒙山河图，还要带着他们的心愿好好活下去，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啊。”
“师尊，雪儿略通些丹青技法，虽不及章余前辈精妙，却也能帮您研墨铺纸、勾勒轮廓。往后，雪儿陪着您一起完成那幅鸿蒙山河图，好不好？”
她说着，又轻轻往他身边凑了凑，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嗯？师尊？”
君逸尘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风倾雪泛红的眼眶与温柔的眉眼间。恍惚间，那眉眼竟与多年前清念璃陪在他身边、轻声安慰他的模样渐渐重合——一样的温柔，一样的想替他分担忧愁。
可下一秒，他便猛地回神，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暗自告诫自己：她不是清念璃。
眼前的人是风倾雪，是他的弟子，是该被他护在羽翼下的晚辈，绝非爱妻的影子。
眼底的恍惚褪去，只剩下沉淀后的疲惫与一丝被暖意融化的柔软。他望着风倾雪满是期盼的眼神，喉结动了动，压抑多年的苦涩里，终于渗进了一丝微光。
他轻轻反握住风倾雪的手，缓缓点头：“好。”
一个字，却似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一角。
山间的风似乎也柔和了些，卷着草木的清香掠过，吹散了些许萦绕在他周身的悲戚，只留掌心相触的温度，与一份无声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