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洪水恩,满门血
幽都·静幽殿
“情况如何?”
自书瑞一行人回幽都,便将在外遭遇的一切原原本本尽数说出,众人说话间,目光始终惴惴不安地黏在纪礼身上,满心焦灼。直至纪礼逐一为他们诊查完毕,缓缓开口,殿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并无大碍,我即刻配几幅凝神疗伤的汤药,让他们服下调养几日便好。”纪礼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担忧,语气温和地轻声安慰。
听闻此言,书瑞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处,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实在再也承受不住,看见任何一位同门再遭不测、横生变故。
一方鬼镇一方阵。镇下镇压的,是他们的血脉亲人、同门挚友、宗族先辈,是每一个人心中最割舍不下的牵挂与归处。
而书瑞镇守的,正是当年收养他、视他如己出的器灵宗。
器灵宗虽只是三界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宗派,却是深藏山林的隐世宗门,不问世事,独善其身。也正因这份隐世的清净,当日万剑宗铁骑悍然杀上门时,宗内众人拼尽最后力气,也没能将灭门噩耗送出去,传给远在归家中的秋华师兄。也正是这断了线的消息,让秋氏一族毫无防备,一夜之间惨遭屠戮,满门覆灭。
“先带他们回枫叶林静养,好生照料,不得有半分疏忽。君上不久便要来,万万不能再让他为这些琐事劳心费神了。”纪礼抬眼看向书瑞与秋华,眼神示意二人即刻行动,莫要在此耽搁。
两人颔首,当即扶着受伤的同门,转身快步退离了静幽殿。
殿内一时安静片刻,余秋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方才听他们提及,祁家二公子,也要来幽都?”
纪礼边收拾药箱边应了声:“嗯。”
苏落眉梢一挑,语气冷冽直白:“动机不纯,来者不善。”
烟雨紧随其后,声音清冷坚定:“必须严加防范,绝不能让他肆意妄为。”
余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始终沉默伫立的伶文身上,沉声问道:“君上可知此事?”
几道视线齐刷刷聚焦在伶文身上,带着不言而喻的追问。
伶文沉默片刻,薄唇轻启:“知道。”
苏落当即低呼一声:“哇——”
镜往前凑了半步,满眼好奇:“君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烟雨眼底闪过一丝促狭:“那……君上与他,可是在一起了?”
纪礼也放下手中药箱,饶有兴致地追问:“在一起多久了?”
书瑞更是直接,笑得一脸揶揄:“那是不是该准备准备,请我们吃杯喜酒了?”
水晚汀靠在柱旁,眉眼温和,语气坦然:“说真的,我倒是挺满意君上和祁二公子这一对的。”
伶文:“……”
这群人,怎么偏偏对烬离君上的私事如此八卦!
他心底无奈轻叹,还好殿中尚有一人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可刚松了口气,转头便与回来的秋华和书瑞的目光直直对上。
一个双素来冷淡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一个本来就亮晶晶的眼眸此刻更亮了,两人眸中明晃晃写满了“我们也想知道。”六个大字。
伶文:“……”
一时之间,竟只剩无语凝噎。
“我不知道。”他索性直白开口,打破众人的臆测。
“唉——”
话音刚落,满殿皆是整齐划一的叹气声,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六个大字:我们当傻子骗。
伶文被这群人逗得险些失笑,他也想知道他们在一起,他也确确实实一无所知啊!
“咳,你们在背后偷偷说我什么呢?”
一声带着笑意的打趣,自身后轻轻飘来。几人皆是一惊,慌忙回头,便见空桑烬离与祁君尧并肩立在不远处,含笑望着他们。
余秋心头一慌,连忙摆手:“没、没什么……哈哈!”
苏落眼珠狡黠一转,故作受惊模样:“烬离哥哥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可把我们吓得都要魂飞魄散了。”
“那这般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空桑烬离故意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看得人心尖微痒。
“呵、呵呵,哪有哪有……祁二公子,许久不见。”苏落连忙打着哈哈,慌忙转移话题。
祁君尧微微颔首,温雅一礼:“诸位许久不见。”
众人连忙回礼,心中暗叹,祁二公子果真不愧是世家公子,举止气度皆是出众。
“他们如何了?”空桑烬离转向纪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无事,服上几帖药静养几日便好了。”
“那就好。”他轻轻松了口气。
空桑烬离侧过头,目光温柔落在祁君尧身上,顺势轻轻牵住他的手,抬步向外走去:“我带你逛逛这幽都吧。”
“好。”祁君尧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温顺应下。
一路行至鬼市,人声渐喧。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嘞!”
“桂花酥,刚出炉的桂花酥!”
“咳,咳咳,各位看官瞧一瞧看一看!玉玄鬼王亲制最新灵器‘千化’,戴上便可化作心中所想模样,款式繁多,欢迎选购——”
“要去看看吗?”空桑烬离牵着祁君尧,停在灵器小摊前。这鬼市里奇珍异宝无数,多是人间难寻的稀罕物。
“嗯。”祁君尧轻点了点头。
摊主小伙一见是空桑烬离牵着一位公子过来,又惊又喜,连忙堆起笑:“君上,您随便挑,小的送您和您……这位朋友。”
“多谢好意,不必如此。”空桑烬离温和拒绝,该付的价钱,他从不会少。
“君上客气什么,小事一桩。”小伙依旧热情。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红豆寄相思,耳饰听心意。
空桑烬离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灵器间掠过一圈,最终停在一块温润白玉上,指尖轻轻拿起,转身递向祁君尧,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给,喜欢吗?”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祁君尧也恰好抬起手,手中捧着为他挑好的饰物。
两人动作一顿,相视一怔。空桑烬离望着祁君尧,眼底笑意一点点漾开,温柔漫溢。
“嗯,喜欢。”祁君尧脸颊微热,将自己挑选的饰物递到他眼前。
那是有一朵朵小红花形成的红色耳饰,垂落的流苏如花瓣轻扬,最下方坠着一颗小巧玲珑的红豆,随风轻轻晃动,惹人心动。“你看,如何?”
“甚好。”空桑烬离微微上前一步,气息稍稍靠近,声音放得极轻,“阿瑾,麻烦你帮我戴上,好吗?”
“嗯。”祁君尧耳尖早已泛红,轻轻应下。他抬手靠近空桑烬离的耳畔,指尖不经意擦过细腻肌肤,手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
戴好之后,空桑烬离微微侧头,眼底含着笑意问:“好看吗?”
“好看。”祁君尧怔怔望着他,轻声应道。
“该我了。”空桑烬离接过那枚白玉,目光落在祁君尧泛红的耳尖上,见他没有半分抗拒,心头一软,小心翼翼为他戴上玉佩。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腰间,祁君尧想起方才触碰过的耳畔,脸颊一阵阵发烫。好在他素来沉稳,面上从不易显红,若是被子衍瞧见这副模样,还不知要如何打趣。
“好了。”空桑烬离轻声开口,眼底满是满意,“我就知道,这个最适合你。”
他不止为祁君尧戴上玉佩,还在绳尾悄悄系了一枚小巧精致的同心结,藏得隐秘,却心意昭然。
空桑烬离付了鬼币,再次牵起祁君尧的手,带着他继续漫步在热闹的鬼市之中。
两人并肩行至一处楼高阔气、灯火幽幽的所在,门匾上写着三个字——鬼书楼。
楼内鬼声嗡嗡,座无虚席,皆是来听这幽都独一份的鬼书——不讲仙门佳话,专说人间那些藏在光鲜底下,最阴、最毒、最让人齿寒的脏事。
空桑烬离偏头看了看身侧的祁君尧,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想听吗?这鬼书楼里的故事,可比人间话本真得多。”
祁君尧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好奇:“好。”
二人寻了个僻静位置坐下,不多时,台上一拍醒木,声线沙哑又沉冷,缓缓开讲:
“诸位看官,今日说的这段,唤作洪水恩,满门血。”
“话说人间有一县主,爱民如子,那年山洪暴发,堤坝将溃,全县危在旦夕。县主万般无奈,低身去请一位过路修士,许以重金,只求护一方百姓。”
“那修士作法退水,果然一夜平息洪灾。县主感激涕零,将他奉为上宾,大开府门,摆下盛宴,全家老小亲自作陪,敬他如再生恩人。”
说书先生顿了顿,声音陡然一寒:
“可谁曾想——杯酒尚温,屠刀已起。”
“那修士狼心狗肺,见县主家资丰厚、权势在手,又得民心,竟在宴席之上骤然发难!一夜之间,县主满门,上下七十三口,一个不留,血染当场!”
“事后他对外谎称,是遇上了道行远高于他的厉鬼寻仇,与他无关。这般一闹,他顺理成章,接手了县主一切家产、权势、封地,摇身一变成了人间新贵,好不得意。”
台下鬼众一片低低哗然,空桑烬离眉峰微蹙,掌心却不自觉将祁君尧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祁君尧侧眸看他,眼尾微垂,安静地靠着他近一些。
说书先生又是一拍醒木,语气陡然转厉:
“只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县主家中那位独子,仅凭一缕残魂堕入怨恨之中,含恨苦修,两年之内,修成鬼修!”
“他一身血煞,重回人间,一夜之间,杀穿那修士府邸——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是满门鸡犬不留,一个活口不曾留下!”
“仙门百家震怒,说此鬼修凶戾滔天,要联手将他挫骨扬灰。可他们搜遍人间、各地,却连一丝魂魄气息都摸不着——此鬼,凭空消失,再无踪迹。”
“有人说他魂飞魄散,有人说他隐于市井,有人说他藏在这鬼市之中,冷眼看着世间所有忘恩负义之徒。”
“只留下一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至此,故事完。”
醒木重重一拍,余音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