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灯火昏暗,集市吵嚷,没几个人发现巷口这场厮杀,仍是熙熙攘攘地叫卖交易。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堆货物麻袋堆叠出的黑影里,一个身着粗麻布衣,像个老乞丐的人影坐在那里。一个寻常商人打扮的男人挤开人群,来到他面前,踧踖不安地说:
“主人,点子逃走了。”
粗麻布缠巾下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蓬乱的胡须阴影里发出一声哼笑:
“一个卖春药的小子都搞不定?需要我提醒你前次失手那个管事人的下场么?”
那“商人”惶惧道:“那点子跟您上次交代过要处理的‘条子’在一起,我们本来想一并处理的……”
那双阴鸷的眼睛猛地射出狠毒的精光:“他怎么会在这里?想必又把点子抢走了,你们奈何不得?”
那“商人”垂首不敢吱声,便已是默认了。
黑影又冷笑了一声。
“不能让他们搭上线。跟走私贩子说有条子来查私货,叫他们外围堵上,加派人手看牢往贵族区的路子,来个关门打狗!”
“是!”那“商人”答应着正要退开,黑影又道:“站着!那条子跑到这里来,十有八九,那黄毛丫头也在附近。找出那丫头——”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就是头功。”
附近,一个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只见他把几个彩球连续抛至空中又接住,周围叫好声寥寥无几。他扫了一眼观众圈,对一旁的小女孩点点头,小女孩擎着一支火把走近前来,杂耍人冲着火把忽地一喷,一股火焰激射而出,把最近的观众吓得叫出声来,转身欲逃,却见那几个彩球已被点成了火球,杂耍人却仍用肉掌抛接,众人不禁大声喝彩。
杂耍艺人得着喝彩,动作更快了,几个火球转成一个大火圈,直教人目不暇接。他把其中一个球往后一抛,脚后跟一踢,火球直飞上半空中去,金光晃眼,整片街区都看得见。
“好!”“漂亮!”“太厉害啦!”众人们激动得鼓掌欢呼。
与此同时,集市另一端,靠在墙根下打盹的闲汉被同伴猛地推醒。
“看,雀儿飞了!”
闲汉眯眼望着高高飞起的火球:“抄家伙,老地方!”
杂耍艺人仰面张口,用牙咬住掉落的火球,火光旋即熄灭。他在周围雷动的喝彩声里躬身行礼,高声道:“各位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要是觉得这招‘雀儿飞’还看得过眼,就打赏一个吧!”
麦子、大麦夹杂着稀稀拉拉的小铜环扔在地上。观众纷纷散去,杂耍艺人倒不甚失落,招呼小女孩把打赏扫做一堆,装进篮子里。
巷子里,森穆特背靠墙壁,紧握御赐金剑,警惕地四下观望,忽见集市上一颗小火球飞上半空,远处阵阵欢呼叫好,知道那是有人在杂耍,心里忽然想到,要是现在仍在集市上与她牵手同看,不知她会露出怎样惊奇开心的笑容。
这个柔情的念头尚未消失在脑海中,他就听到侧后方传来脚步声。
他横剑当胸摆出进攻的架势,却见那只是个瘦骨伶仃的五六岁小孩,蹒跚着走过来,牵着他的衣襟,吸着鼻涕,哀求道:“大哥哥,给我一点吃的好不好?我实在太饿了……”
森穆特猛然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被几个饿坏了的弟妹牵着衣襟,讨要他从老鼠洞里挖出的粮食或是布陷阱抓来的鸟雀。他心下酸楚,本能地想把钱袋里剩下的铜环掏出来。但是他知道绝不可以分心,摇了摇头,叫那小孩快走。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寒光挟风袭来,森穆特浑身一凛,挥剑格开,那乞讨小孩却整个儿扑上来抱住了他的大腿,一时间转动不便,那刺客又攻过来,刀剑交击,森穆特被拖得踉跄了一步。
刺客高举弯刀正欲挥下,森穆特抬剑格挡,就在这一瞬间,刺客的动作僵住了,喉咙发出古怪的咕噜声,扑通倒地。
辛涅布把寒铁剑淌血的剑锋从刺客后背拔出来,一脚把那小乞儿踹得滚到三尺开外,冷笑道:“慈不掌兵,你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
竟然是生平最讨厌的男人来救自己的命,可是救完了之后,还是如此讨厌……森穆特觉得自己无可辩驳,辩也辩不过,便闭了嘴。那孩子却嚎啕大哭起来,辛涅布唯恐他的哭声引来更多敌人,恨恨地咬紧牙,握剑的手动了动,最后还是说:“快走!”
只迈得几步到巷子分叉处,他们就被三个刺客从不同方向包围了。
没空置气了。森穆特迅速撤步到辛涅布背后,两个人形成背靠背的应战姿态。
刺客见对方有两人,一个剑带上隐约闪烁着禁卫军官的飞鹰徽记,一个素衣蕴光气度高华,显然是个贵族公子哥,交换了一个眼色,三柄弯刀齐发,两柄左右合击掠向辛涅布的脖颈和右臂,一柄格开森穆特的金剑不让他回援。辛涅布正要全力拆招,忽听森穆特叫道:“蹲下!”
他毫不迟疑地蹲下,左足以森穆特的右足为支撑旋身向后,寒铁剑如闪电破空,一剑砍中后面挡住森穆特那个刺客的下盘,那刺客惨叫一声,他拔剑追步,又一剑把刺客捅了个对穿。
在同一瞬间,森穆特侧身如鬼魅般欺近左方刺客,金剑咔嚓一声准确地穿入对方肋骨间,同时左腿扫过对方膝窝将其击倒,顺势拔剑,右边的刺客回援不及,反被同伴身体挡住,一迟滞间森穆特已挥剑割断了他的咽喉。
“战术挺熟。”他对辛涅布点了一下头。
“帕赫利教的。”辛涅布说着,俯身去捡刺客的弯刀,肩头却被森穆特一撞,不由自主地靠向墙边,与此同时,嚓嚓轻响掠过耳际,三枚毒镖插在他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上。
森穆特也贴在墙边,低声说:“上头有人!”
辛涅布脊梁骨一紧,望望墙头:“你怎么知道?”
“高处是伏击位。”他答,“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辛涅布看了他一眼,他却盯着地上毒镖的角度,低声说:“左一右二。你会用飞去来吗?”
辛涅布点点头:“打鸟用过。”
森穆特用剑锋把弯刀挑过来,交给他一把。
辛涅布把弯刀在手里掂了掂:“希克索斯的,在哪个方向?”
“右边有个近点,归你,左边归我,至少解除一侧威胁。方向自己看。”
森穆特剑交左手,右手持刀,用牙咬着解开钱袋的绳结,掏出两枚铜环,顺着墙角滚下巷道,发出微弱的叮铃声。
与此同时,墙头站起两道黑影,手持什么东西,在发射的一瞬间,两把弯刀飞旋而至,一把准确地割断了左边那个的喉咙,一把插进右边那个的肩膀,只听见一声哀嚎。
“快走!”
趁着最后一名刺客还没回过神来的空挡,两个男人飞奔离开这个危险的巷口。
巷子另一头,苏蒂和帕赫利并肩快步走在前面,小放羊手持匕首断后,形成一个三角形,把尼赫西围在中间。苏蒂把薄纱巾甩在肩上,抽出努比亚短刀,帕赫利手握镰剑,悄声笑道:“你小子是哪世里修来的福气,居然能让我们仨保你一个。”
苏蒂说:“他们那边不知道怎样了,要是麻烦棘手,我们得去搬救兵。小老板,你认得去贵族区的路不?”
尼赫西呆呆地说:“我、我好像、记得那边、有一条……”
小放羊突然低声说:“嘘,有人味。”
帕赫利四下看看,说:“上屋顶。”
平民的泥砖小屋并不高,小放羊先把帕赫利托上去,帕赫利伸手把苏蒂和尼赫西拉了上来,最后小放羊踩着窗台和凸出的屋椽头攀了上去。
几个人伏在屋顶上,看到周围寂静的巷道忽然行人多起来,衣着打扮都是平民模样,手里拿着木棍、鱼网、铲子、锄头,乌压压地从四面八方涌向某个方向。
帕赫利连忙伸手想把苏蒂按趴下,苏蒂却一动不动,仿佛被这场景魇住了。
“快趴下!”他急道。
苏蒂充耳不闻,目光迷茫地喃喃自语:“阿蒙……暴乱……刺杀……”
她眼前的景象幻化成努比亚部族黑压压的暴民。她仿佛看到飞蝗般的箭雨,看到映红军营夜空的大火,看到隐蔽在草丛里的毒镖。阿蒙摩斯驾战车拖倒起火的军帐开辟防火带,战斧直指暴民占据的山丘。
“妹妹,等我碾碎这些混账,回来娶你!”
“哥哥,不要!”她颤栗着低语。
帕赫利顾不得男女之嫌,一把将她揽住按倒在臂弯里,屏息静气,等待人潮过去。
“抓住条子!别让他跑了!”
“你们这边,我们那边,谁看到谁吹个哨!”
人群吵嚷着,从他们伏身的楼下蜂拥而过。帕赫利感到苏蒂像冻坏了一样瑟瑟发抖,温热的水滴落在他手臂上。
“殿下……”他在她耳边焦心地低唤。
“他们会杀了他们两个……”她哽咽道。
“我送你回宫,就去找祖父调兵。”帕赫利按下如焚忧心,安慰她。
“不,来不及,去……贵族区……找……”她牙关格格作响,还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刺客甩掉了没有?”辛涅布低声问,“不知道她那边会出什么事,我们得赶回去会合。”
森穆特突然伸手把辛涅布拽到贴墙凹处,用气声说:“前面人多。”
来者不善。辛涅布一个激灵,后脑勺靠紧墙壁。他现在也能听见人群混乱的脚步与喧闹,那绝对不是可能来救援的禁卫军或者王城卫队整齐的步伐。
柯楠叶的线索,煽动民变,趁乱刺杀……辛涅布脑海里猛地闪过无数念头。如果跟王储殿下同一个死法,算是某种荣幸吗?
森穆特趴下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又抬头望望四周,见只有一扇窗户木板用木棍支着半开,里面隐隐透出灯光,用气声在辛涅布耳边道:“四面合围,人数一百多,进屋隐蔽。”
他像猞猁一样无声地冲上台阶几步,拧身一跃上了窗台,伸手助力辛涅布也跳进窗内。
屋里只有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看见两个青年男子跳窗进来,大惊失色,森穆特怕她叫喊,也怕辛涅布又起杀心,一个手刀把她打晕,随即接住她倒下的身体,放在脏兮兮的床上。
辛涅布借着昏暗的油灯张望了一下四周,觉得自己回去要用圣水沐浴三次才行。
森穆特拉他隐蔽到窗下,低声说:“不要灭灯。亮着不容易引人怀疑。”
“他们对付不了这种场面。我们要尽快脱身。”辛涅布倾听着墙外的骚动,用口型说。
森穆特沉默不语。在紧张的逃杀中他尽量不去想到苏蒂,以免失去行动必需的冷静和专注,想着把刺客引得越远,她就越安全。但现在敌人的阴险和强大远超他最初所料,不禁开始质疑自己之前的决策,是否应该守在身边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我们只能相信殿下能处理。”他艰难地开口,“三个跟五个,没有多大差别。这么大的阵仗,只能是冲着殿下来的。从几个刺客到这么多暴民,肯定现场有人指挥。大人,你去搬救兵,我留下寻找幕后黑手。她没事,便是给她除害,万一……”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模糊的可能只是在心头一掠而过,便已令他心胆俱裂。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只陶鸟来。
“这个,是买给她的。”他把陶鸟塞进辛涅布手里,“不值钱的小东西,请大人帮忙交给她。”
辛涅布一怔,肃然点点头:“就这么办,分头行动。但这个东西——我拿不出手,你自己去给。”
他把陶鸟又塞回森穆特的钱袋里。
这时候,他们听到通往门口的台阶上响起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