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五月初三,天光初透。
沈清芷在秋实院中醒来时,窗外鸟鸣啁啾。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探手入枕下——那枚竹节玉佩还在,温润如初。
五日前,萧景珩从御书房出来,将这块玉佩放入她掌心。
“父皇给的,”他说,“他说,这是他欠母妃的。”
她没有问为何要给她。
他也没有解释。
可他们都懂。
这玉佩,是父皇替母妃还的债。
也是他替自己,许给她的心意。
她起身,推窗。
庭中那丛青竹在晨光中愈发青翠,新生的嫩叶泛着油润的光泽。她看着那些交错的竹影,忽然想起那夜在桂花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说:
“本王想要往后每一日,都能这样看着你。”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
“姑娘!”白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惊慌,“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
沈清芷转身。
白芷脸色煞白,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这是……懿旨?”
“不是懿旨,”白芷摇头,“是皇后娘娘的手谕,说是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动身。”
沈清芷接过那卷绢帛,展开。
字迹端庄,措辞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
“更衣。”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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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宫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在宫门外停下。
沈清芷下车时,正撞见另一辆马车也刚停稳。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林婉如。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
“林姐姐也收到娘娘手谕了?”沈清芷问。
林婉如点头,走近她身侧,压低声音:“不只你我,今日入宫的,还有赵嫣然、郑明珠等七八位贵女。”
她顿了顿。
“来者不善。”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袖中那枚竹节玉佩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并肩入宫。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皇后所在的坤宁宫。
正殿内,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妆容精致,笑意温和。她身侧站着三皇子萧景琰,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殿下两侧,已经坐了五六位盛装贵女。赵嫣然坐在最前头,看见沈清芷进来,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沈清芷与林婉如上前行礼。
“臣女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抬手,示意她们入座,“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件喜事要宣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芷身上。
“太子前些日子在春猎遇刺,多亏沈三小姐舍身相救。皇上龙心大悦,念其救驾有功,特赐封为——”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满殿寂静。
“——清平县主。”
沈清芷怔住。
县主?
那是正二品的封号,只有宗室女或有大功者方能获封。她一个尚书府庶女,何德何能?
满殿响起窃窃私语。
赵嫣然脸色骤变,几乎要站起身,被身侧宫女死死按住。
林婉如亦是满脸惊愕,随即转为欣喜,悄悄朝沈清芷投来祝贺的目光。
沈清芷却看向皇后。
皇后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深不可测。
“沈三小姐,”她缓缓道,“还不谢恩?”
沈清芷起身,跪地叩首。
“臣女谢皇上隆恩,谢娘娘成全。”
皇后满意地点头。
“起来吧。”她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朝廷命妇,可自由出入宫闱。往后要好生侍奉太子,莫要辜负圣恩。”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芷垂眸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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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暗潮
从坤宁宫出来时,赵嫣然追了上来。
“沈清芷!”她的声音尖锐如刀,“你别得意!县主又如何?不过是个庶女出身,还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沈清芷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赵嫣然。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赵嫣然莫名后退半步。
“赵小姐,”沈清芷淡淡道,“臣女从未想过飞上枝头。臣女只想安安稳稳活着,不做任何人的眼中钉。”
她顿了顿。
“可若有人非要把臣女当眼中钉——”
她微微一笑。
“那臣女也只能,拔了这颗钉。”
赵嫣然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
“嫣然。”
三皇子萧景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他看了沈清芷一眼,目光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竹节梳上停留了一瞬。
“沈三小姐,”他拱手,“恭喜。”
沈清芷福身还礼。
“三殿下客气。”
萧景琰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拍了拍赵嫣然的肩,带着她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赵嫣然低声恨道:“殿下,您看她那副嘴脸……”
“住口。”萧景琰的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此处是坤宁宫,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
赵嫣然不敢再言。
林婉如走到沈清芷身侧,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道:“妹妹,往后更要当心了。”
沈清芷点头。
她当然知道。
县主之位,是荣耀,也是靶子。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将正式进入京城权力场的名单。
有人会想拉拢她,有人会想除掉她。
而她,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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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逢
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芷刚登上马车,便见车帘被人掀开。
萧景珩弯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
“殿下?”她怔住,“您怎么……”
“来接你。”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清芷看着他。
看着他被夕照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紧绷的唇角。
她忽然明白,他一直在宫门外等着。
等她出来。
等她平安无事。
“殿下,”她轻声说,“臣女没事。”
萧景珩转头看她。
“本王知道。”他说,“可本王还是想亲眼看看。”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袖中那枚竹节玉佩取出,放入他掌心。
“这是皇上赐的。”她说,“臣女不敢私藏。”
萧景珩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父皇赐给你的,”他说,“便是你的。”
他将玉佩放回她掌心。
“收着。”
沈清芷握紧玉佩。
“殿下,”她忽然问,“您早就知道了?”
萧景珩看着她。
“知道什么?”
“知道皇上会封臣女为县主。”
萧景珩没有否认。
“那日在御书房,”他说,“父皇问本王,想要什么赏赐。”
他顿了顿。
“本王说,儿臣什么都不要。只求父皇,给沈三小姐一个名分。”
沈清芷怔住。
“不是太子妃的名分,”他继续说,“只是一个能让她堂堂正正站在本王身边的名分。”
他看着她。
“父皇答应了。”
沈清芷垂下眼帘。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委屈,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看见港湾的灯火。
“珩。”她轻声唤。
他看着她。
“嗯。”
“谢谢你。”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只一瞬。
然后松开。
“走,”他说,“本王送你回府。”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
沈清芷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她忽然想,若往后每一日,都能这样——
他从宫中接她出来,送她回家。
她在桂花树下等他,听他唤她的名字。
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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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家宴
沈府正厅,灯火通明。
沈文远得知女儿获封县主的消息,喜不自胜,当即命人摆下家宴庆贺。王氏坐在他身侧,面上堆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沈清芷端坐于席间,手中端着酒杯,神色淡淡。
“清芷,”沈文远举杯,“为父敬你一杯。你能有今日,是全凭自己争气。为父以你为荣。”
沈清芷举杯,一饮而尽。
沈清芸坐在一旁,目光复杂。她看着这个曾经跪在自己脚边求情的庶妹,如今已是朝廷命妇,封号还在她这个嫡女之上。
她端起酒杯,走到沈清芷面前。
“三妹妹,”她轻声道,“恭喜。”
沈清芷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一丝真诚的、却混杂着苦涩的笑意。
“多谢大姐姐。”她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王氏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掌心。
她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走到沈清芷身侧。
“清芷啊,”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母亲从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莫要往心里去。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端起酒杯。
“母亲敬你一杯。”
沈清芷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丝极力压抑的恨意。
她没有接那杯酒。
只是站起身,朝王氏福了福身。
“母亲言重了。”她说,“臣女不过是得了皇上一时恩宠,不敢当母亲这般抬举。”
她顿了顿。
“臣女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她转身,步出正厅。
身后,王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沈清芸看着她,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
沈文远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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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竹心
秋实院。
沈清芷立在窗前,望着庭中那丛青竹。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她将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佩,与那枚竹节玉印并排放在掌心。
一为父皇所赐,一为心之所赠。
两枚玉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桂花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说:
“本王想要往后每一日,都能这样看着你。”
她轻声唤:“珩。”
无人应答。
可她知道,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望着同一轮月亮。
她将玉佩与玉印一并收入袖中。
转身,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一行字:
“今夜月色很好,臣女想见殿下。”
她将信笺封好,唤来白芷。
“送去太子府。”她说。
白芷应声而去。
沈清芷重新走到窗边。
月光依旧,竹影依旧。
她等着。
等着那个人,给她回信。
等着那个人,也如她一般,望着这轮月亮。
想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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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太子府,慎独斋。
萧景珩立在窗前,手中握着沈清芷送来的信笺。
那行字迹清隽秀丽,墨迹犹新。
“今夜月色很好,臣女想见殿下。”
他看着这行字,唇角微微弯起。
“李德全。”他唤道。
李德全应声而入。
“备马。”
李德全怔住:“殿下,这么晚了……”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封信笺折好,收入怀中。
与那方旧帕、那枚玉蝉、那枚玉印并在一处。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慎独斋。
月光下,他翻身上马,朝沈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惊起一路栖鸦。
他只想快一点。
再快一点。
去见那个人。
那个说想见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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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永昌十八年五月十六,端阳佳节。
皇后在宫中设宴,邀京中命妇贵女同贺。
沈清芷以清平县主身份赴宴,席间与赵嫣然狭路相逢。
一杯酒,一句话,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而屏风后,那道始终注视着她的目光,终于露出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