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五月初四,天色微明。
沈清芷醒来时,窗外已有鸟雀啁啾。她侧过头,枕边那枚竹节玉佩静静躺着,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昨夜萧景珩策马而来,在秋实院外站了许久,却终究没有叩门。
她知道他来了。
隔着院墙,她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一刻她立在窗前,望着月光下那道模糊的身影,忽然明白——有些情意,不需要说出口,也能懂。
她起身,推开窗。
庭中那丛青竹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新生的嫩叶在晨光中愈发青翠。
“姑娘。”白芷端着铜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方才门房送来一封信,是王夫人那边递来的。”
沈清芷接过信笺,展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是王氏的亲笔:
“清芷吾儿,母亲有要事相商,请于巳时三刻至静安院一叙。切切。”
她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勾起。
要事?
怕不是什么好事。
“白芷,”她将信笺折起,“更衣。巳时三刻,咱们去给母亲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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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静安院
巳时三刻,沈清芷准时踏入静安院。
院中花草依旧繁盛,廊下新添了几盆名贵的兰花。王氏坐在正厅主位,身边还坐着一位陌生妇人,衣着华贵,面带精明的笑容。
“清芷来了。”王氏站起身,满脸堆笑,“快进来,母亲给你引见一位贵客。”
沈清芷步入厅中,朝王氏福了福身。
“这位是王家的二婶娘,”王氏指着那妇人,“你该叫一声舅母。”
沈清芷看向那妇人。
王二婶娘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一双眼睛精明外露,正上下打量着沈清芷。
“这就是新封的清平县主?”王二婶娘笑着站起身,拉着沈清芷的手,“好孩子,生得真标志。舅母早就想来看你,只是不得空。”
沈清芷任由她拉着,神色淡淡。
“舅母客气。”
王氏在一旁笑道:“你舅母此番进京,是来给你表姐议亲的。你表姐王若兰,今年十七,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舅母想托你在贵女圈中多多提携,让你表姐也结识些京中名媛。”
沈清芷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
王氏这是要借着她的县主身份,为王家女铺路。
“母亲,”她淡淡道,“表姐的事,女儿自当尽力。只是女儿初入贵女圈,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哎,你太谦虚了。”王二婶娘笑道,“你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又是太子殿下跟前红人,谁敢不给你面子?若兰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塞进沈清芷手中。
“这是舅母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沈清芷低头看着那只锦盒。
锦盒是紫檀木所制,雕工精细,入手沉甸甸的。
她没有打开,只是放入袖中。
“多谢舅母。”
王氏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这丫头再精明,也挡不住娘家的攻势。只要将她拉拢过来,何愁王家不能借此东风?
“清芷啊,”她笑道,“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表姐的事,你可要放在心上。”
沈清芷抬眸,看着她。
“母亲放心。”她微微一笑,“女儿一定‘尽心’。”
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王氏莫名心头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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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暗流
从静安院出来,沈清芷径直回了秋实院。
“白芷,”她将那锦盒放在案上,“打开。”
白芷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盒中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银元宝,每锭五十两,共计五百两。
“姑娘,”白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多了。”
沈清芷看着那些银锭,沉默片刻。
“不止这些。”她拿起最上面那锭银子,仔细端详,“你看。”
白芷凑近细看。
银锭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一朵五瓣梅。
“这是……”白芷怔住。
沈清芷放下银锭。
“这是前朝太子府的印记。”她说。
白芷脸色骤变:“姑娘,这……”
“不必惊慌。”沈清芷将那锭银子放回盒中,盖上盒盖,“将这盒银子收好,不要动。”
白芷点头,双手捧着锦盒退下。
沈清芷走到窗边,望着庭中那丛青竹。
前朝太子府的印记,为何会出现在王家的银锭上?
王氏与天机阁有关联?还是说,王家与那位“顾先生”有往来?
她想起顾清和说过的话。
“天机阁守护三十年,等着你来揭开真相。”
如今,真相似乎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石枫。”她轻声唤道。
石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姑娘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沈清芷道,“王家与苏州顾氏可有往来。还有,王若兰的底细,越细越好。”
“是。”
石枫退下。
沈清芷立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光。
她忽然想起萧景珩昨夜策马而来的身影。
那一刻,她多想打开院门,迎他进来。
可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还隔着太多东西。
嫡庶之隔,君臣之分,还有那些尚未揭开的真相。
她只能等。
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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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茶叙
申时三刻,太子府来人递了帖子。
“殿下请县主过府一叙,说是新得了江南的雨前龙井,请县主品鉴。”
沈清芷看着那帖子,唇角微微弯起。
什么品茶,不过是想见她罢了。
她更衣梳妆,登上马车。
太子府慎独斋院中,那丛青竹比秋实院的更茂盛些。萧景珩立在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来了。”他说。
“嗯。”她应道。
两人在石案旁坐下。李德全亲自端来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幽,沁人心脾。
沈清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她说。
萧景珩看着她。
“王氏今日找你了?”他问。
沈清芷没有意外他会知道。
“嗯。”她放下茶盏,“王家的二婶娘来了,托我提携她女儿。”
萧景珩眸光微沉。
“王若兰?”
沈清芷看着他。
“殿下认识?”
“不熟。”萧景珩道,“只是听说过。此女心机深沉,不是善茬。”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放在石案上。
“王家送的。”她说,“五百两银子。每锭底部,都有前朝太子府的印记。”
萧景珩打开盒盖,取出一锭银子,细看片刻。
“前朝余孽。”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家竟与这些人有往来。”
沈清芷看着他。
“殿下打算如何?”
萧景珩将银锭放回盒中。
“先不急着动。”他说,“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
“你那边,可有查到什么?”
沈清芷摇头。
“石枫还在查。”她顿了顿,“但我怀疑,王氏与三皇子府也有往来。那日春宴上那杯醉仙酿,便是明证。”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她面前。
玉牌上刻着一个“查”字。
“这是本王的手令。”他说,“凭此牌,可调动东宫所有暗桩。”
沈清芷看着那枚玉牌。
她想起那枚竹节玉印,想起那枚竹节玉佩,想起他给她的每一件东西。
都是他能给的最重要的东西。
“殿下,”她轻声道,“您不怕臣女用这令牌做不该做的事?”
萧景珩看着她。
“你会吗?”
沈清芷摇头。
“不会。”她说,“但臣女想知道,殿下为何这样信臣女。”
萧景珩沉默片刻。
“因为,”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本王觉得活着还有意思的人。”
沈清芷怔住。
她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极力压抑的温柔。
她忽然明白,他对她的信任,不是因为她是县主,不是因为她是医女,甚至不是因为她的聪明。
只是因为,她是沈清芷。
那个从地狱爬回来,却依然想做竹子的人。
“珩。”她轻声唤。
他看着她。
“这令牌,”她说,“臣女收下了。”
她将玉牌收入袖中,与那枚竹节玉佩并在一处。
然后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
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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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若兰
三日后,王若兰进京了。
她坐着王家的马车,带着八个大箱子,浩浩荡荡地住进了沈府东跨院。王氏亲自迎接,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那亲热劲儿,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殷勤。
沈清芷站在秋实院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
白芷在身后低声道:“姑娘,这位表小姐来者不善啊。”
沈清芷没有回头。
“不必理会。”她说,“让她先住着。”
王若兰安顿好后,第一件事便是来秋实院拜访。
她穿着一身绯红织金裙,发间簪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眉眼含笑。见了沈清芷,盈盈一拜。
“若兰见过表妹。”
沈清芷福身还礼。
“表姐客气。”
王若兰笑着打量她,目光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竹节梳上停留了一瞬。
“表妹这梳子真别致,是哪里买的?”
沈清芷微微一笑。
“是太子殿下所赐。”
王若兰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
“太子殿下对表妹真好。”她笑道,“表妹真是好福气。”
沈清芷看着她。
“表姐若喜欢,臣女可请殿下也送表姐一支。”
王若兰的笑容彻底僵住。
“表妹说笑了。”她干笑一声,“我怎敢要殿下的东西。”
沈清芷不再多言。
两人客套了几句,王若兰便告辞离去。
白芷送走她,回来时满脸不忿。
“姑娘,您看她那副嘴脸,分明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
沈清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我知道。”
“那您还……”
“还什么?”沈清芷放下茶盏,“她想来,便让她来。她想要什么,便让她去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世上的东西,不是她想争就能争到的。”
窗外,那丛青竹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些交错的竹影,忽然想起萧景珩说过的话。
“你是第一个,让本王觉得活着还有意思的人。”
她唇角微微弯起。
无论王若兰打什么主意,她都不怕。
因为她信他。
比信自己还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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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暗桩
五月初九,石枫带回消息。
“姑娘,”他跪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查到,王家与三皇子府确有往来。王崇年每半月便会去三皇子府一趟,表面是拜访,实则是密谈。”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
“这是属下从三皇子府采买账册上抄来的。近三个月,三皇子府从西域采购的货物中,有大批‘醉仙酿’的原料。”
沈清芷接过纸笺,细看。
原料清单上列着十几味药材,有些她认识,有些从未听闻。但有一味,她认得——曼陀罗花。
醉仙酿的主要成分之一。
“继续查。”她说,“我要知道王崇年与三皇子密谈的内容。”
石枫迟疑道:“姑娘,三皇子府戒备森严,属下的人很难靠近……”
沈清芷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放在案上。
“持此牌,”她说,“去东宫找陈锋。他会帮你。”
石枫看着那枚玉牌,瞳孔微缩。
“姑娘,这是……”
“太子给的。”沈清芷淡淡道,“去吧。”
石枫双手接过玉牌,重重叩首。
“属下领命!”
他退下后,沈清芷独自立在窗前。
窗外暮色渐沉,庭中那丛青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顾清和说过的话。
“天机阁守护三十年,等着你来揭开真相。”
如今,她离那真相,似乎越来越近了。
可她知道,越接近真相,就越危险。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让她轻易得手。
她必须步步为营。
每一子,都不能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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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五月初十,端阳前一日。
沈清芷收到皇后娘娘的邀帖,请她明日入宫参加端阳盛宴。
她看着那张洒金花笺,沉默良久。
“白芷,”她说,“更衣。我要去一趟太子府。”
白芷怔住:“姑娘,这么晚了……”
“就是因为晚,”沈清芷站起身,“才要去。”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在太子府门前停下。
萧景珩已在慎独斋等她。
她推门而入,将那张邀帖放在他面前。
“皇后娘娘邀我明日赴宴。”她说。
萧景珩看着那张邀帖,没有说话。
“殿下,”沈清芷看着他,“明日,必有一场风波。”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本王陪你去。”他说。
沈清芷抬眸看他。
“殿下……”
“从今往后,”他打断她,“你去哪里,本王便去哪里。”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你县主的身份。”
“是因为你是沈清芷。”
沈清芷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温柔。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
庭中那丛青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知道,明日宫中,必是一场恶战。
可她不惧。
因为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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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端阳盛宴,风云再起。
沈清芷与萧景珩并肩入宫,迎面撞上赵嫣然与王若兰联袂而至。
一杯雄黄酒,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屏风后,那道始终注视着她的目光,终于露出真容。
而殿外,三皇子萧景琰负手而立,唇角含笑。
“皇兄,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