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五月初五,端阳。
天光未亮,沈清芷已端坐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面容,眉目如远山含黛,唇不点而朱。白芷立在她身后,将最后一支白玉竹节梳插入发髻,指尖微微发颤。
“姑娘,今日这宴……”
“我知道。”沈清芷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今日必定有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佩,轻轻握在掌心。
玉质温润,被他赠予那夜的情景历历在目。
“父皇给的,”他说,“他说,这是他欠母妃的。”
她将玉佩贴身收好,又取出那枚竹节玉印,一并放入怀中。
两枚玉器,一为父赐,一为心赠。
都是他给的。
都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姑娘,马车备好了。”白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清芷起身,理了理天水碧的宫装裙摆。今日她穿得比平日更郑重些,衣裙上绣着银色的竹叶暗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萧景珩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
他立在车前,玄色蟒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看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
“走。”他说。
沈清芷登上马车,在他身侧坐下。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一切目光。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朝那巍峨宫城驶去。
她望着窗外渐次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她也曾远远望见过端阳盛宴的热闹,却从未有机会踏入宫门一步。
今生,她不仅是入宫赴宴的贵女,还是皇上亲封的县主。
更是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怕吗?”他忽然问。
沈清芷转过头,看着他。
“不怕。”她说。
他看着她。
“为何?”
“因为殿下在。”她说。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只一瞬。
然后松开。
可那掌心温热的触感,已足够让她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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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席
端阳盛宴设在御花园中的临水阁。
阁高三层,飞檐斗拱,朱栏碧瓦。阁前空地上设了数十张案几,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湖光山色之间。湖中龙舟竞渡,鼓声震天,岸上欢声笑语,衣香鬓影。
沈清芷随萧景珩步入园中,所过之处,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艳羡的,也有嫉恨的。
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她的座次在第二排第三席——这是县主该有的位置,比从前那“第三排第七席”高了不止一筹。
她方落座,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尖锐的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新封的清平县主吗?今日好大的排场。”
是赵嫣然。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织金宫装,发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走近一步三摇,明艳张扬如枝头怒放的石榴花。她身侧还跟着一人——王若兰。
王若兰今日也精心装扮过,穿一身鹅黄织锦裙,发簪珍珠步摇,眉眼含笑,盈盈立在赵嫣然身侧,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
沈清芷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赵小姐谬赞。臣女不过是依礼着装,不敢当‘排场’二字。”
“依礼?”赵嫣然绕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竹节梳上停留了一瞬,“这支梳子,我好像见过。是太子殿下送的吧?”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引得周围贵女纷纷侧目。
沈清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赵小姐好眼力。”她淡淡道,“确是殿下所赐。”
赵嫣然笑容微微一僵。
她本想借这梳子嘲讽沈清芷攀附太子,没想到沈清芷竟大方承认,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
王若兰在一旁笑道:“表妹真是好福气。太子殿下对表妹这般好,不知何时能喝上表妹的喜酒?”
这话说得更露骨。
沈清芷放下茶盏,抬眸看着她。
“表姐说笑了。”她微微一笑,“臣女与殿下,不过君臣之谊。表姐若想喝喜酒,该问殿下才是。”
王若兰笑容僵住。
她怎敢去问太子?
沈清芷这一句话,轻飘飘将话题抛了回去,还顺带点明——你想攀附太子,自己去问,别扯上我。
赵嫣然咬了咬牙,正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
“皇后娘娘驾到——三皇子殿下驾到——”
满座起身,齐齐跪迎。
皇后今日穿了一件绛紫织金凤纹宫装,头戴九翟冠,妆容端肃,笑意温婉。她身后跟着三皇子萧景琰,月白锦袍,温润如玉,与皇后并肩行来,依旧是那副母慈子孝的和乐图景。
皇后落座后,目光扫过全场,在沈清芷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意味深长。
沈清芷垂眸,心头微微一凛。
她知道,今日这宴,皇后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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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敬酒
宴至半酣,皇后忽然开口。
“今儿个端阳,本宫瞧着这满园的热闹,心里欢喜。”她笑道,“你们都是京中贵女,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芷身上。
“清平县主近日获封,本宫还未及道贺。来人,赐酒。”
宫女端来一杯酒,奉至沈清芷面前。
沈清芷起身,双手接过酒杯,朝皇后盈盈一拜。
“臣女谢娘娘赐酒。”
她一饮而尽。
皇后看着她饮下那杯酒,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她说,“坐下吧。”
沈清芷落座。
她知道那杯酒没问题——皇后若要害她,不会用这样明目张胆的方式。
可她也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明处。
果然,酒过三巡,赵嫣然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沈清芷案前。
“清平县主,”她笑道,“前些日子多有得罪,今日借这端阳佳节,敬县主一杯,权当赔罪。”
她亲手为沈清芷斟满一杯酒。
酒色清亮,异香幽微。
沈清芷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赵小姐客气。”她说,“臣女不胜酒力,恐辜负赵小姐美意。”
“一杯而已,怎会不胜?”赵嫣然笑意更深,“还是说,县主看不起我,不肯喝这杯酒?”
这话说得重了。
周围贵女的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
沈清芷看着那杯酒。
醉仙酿。
又是醉仙酿。
她缓缓伸出手,端起酒杯。
就在此时——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满座皆惊。
萧景珩大步走入殿中,玄色蟒袍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径直走到沈清芷案前。
他从她手中取过那杯酒,放在鼻端轻轻一闻。
“醉仙酿。”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赵小姐,这是你第几次用这酒敬人了?”
赵嫣然脸色煞白。
“殿、殿下,臣女没有……”
“没有?”萧景珩看着她,“那日在春宴上,你也是这样‘敬’沈三小姐的。本王记得清清楚楚。”
他将酒杯放回案上。
“来人,请太医。”
太医很快赶到,接过酒杯细细查验。
片刻后,太医跪地禀报:“启禀殿下,此酒中掺有西域奇毒‘醉仙酿’,饮后轻则神志昏沉,重则……”
他没有说完。
满殿哗然。
赵嫣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殿下明鉴!臣女、臣女不知这酒里有毒!是、是有人陷害臣女!”
萧景珩看着她。
“陷害?”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这酒是你亲手斟的,亲手端的,亲手敬的。你说陷害?”
赵嫣然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她求助地看向三皇子。
萧景琰却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盏,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
皇后端坐凤座,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深不可测。
“太子,”她缓缓开口,“此事发生在端阳宴上,本宫自会处置。你不必过于动怒。”
萧景珩看着她。
“母后说得是。”他说,“儿臣不过是担心沈县主安危,一时情急,多有冒犯。”
他顿了顿。
“只是儿臣有一事不明——赵小姐为何屡次三番对沈县主下此毒手?她背后,可有人指使?”
这话问得诛心。
皇后的笑容微微一僵。
三皇子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老臣可以回答殿下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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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屏风后
所有人都朝屏风后望去。
一个身着深紫道袍的身影缓缓走出,须发皆白,仙风道骨。
国师玄机真人。
沈清芷心头一震。
她想起那日诗会上,国师将她引至假山后,对她说的那些话。
“姑娘命格奇特,断线重续,死局逢生。”
“凤鸣九天之相。”
“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女子。”
他为何会在此处?
国师走到殿中,朝皇后与太子微微稽首。
“老臣冒昧,请娘娘与殿下恕罪。”
皇后看着他,笑意敛去。
“国师有何话要说?”
国师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嫣然。
“赵小姐,”他说,“你可知那杯酒里的毒,是谁下的?”
赵嫣然拼命摇头。
“臣女不知!臣女真的不知!”
国师叹了口气。
“那老臣告诉你——是你母亲赵夫人,亲手将毒药交给你,让你在宴上‘敬’沈县主的。”
赵嫣然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我母亲怎么会……”
“你母亲是被人胁迫的。”国师打断她,“胁迫她的人——”
他看向三皇子。
“是三皇子殿下。”
满殿哗然。
萧景琰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国师!你血口喷人!”
国师神色不变。
“殿下不必动怒。”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赵夫人亲笔所写的供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皇子府的人如何找到她,如何以她丈夫的性命相要挟,如何命她将毒药交给赵嫣然,让她在端阳宴上‘敬’沈县主。”
他将书信呈给皇后。
皇后接过,展开。
她看了很久。
久到满殿寂静,久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琰。
“琰儿,”她的声音很轻,“这是真的吗?”
萧景琰面色惨白。
“母后,儿臣……”
“够了。”皇后将信笺放下,“来人,送三皇子回府。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出府半步。”
萧景琰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他被侍卫押着,踉跄走出大殿。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了沈清芷一眼。
那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沈清芷静静回视。
她不惧他。
从她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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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真相
三皇子被带走后,殿中一片死寂。
皇后站起身,朝众人微微一笑。
“今日之事,让诸位受惊了。本宫会彻查到底,给沈县主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
“宴席到此为止,诸位先行退下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沈清芷正要随众人退下,却被皇后叫住。
“沈县主留步。”
沈清芷停住脚步。
萧景珩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本王陪你。”
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待众人都退去,皇后才缓缓开口。
“沈县主,”她说,“你可知道,本宫为何要留你?”
沈清芷垂眸。
“臣女不知。”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你像一个人。”她说,“一个本宫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沈清芷心头微微一跳。
“德妃娘娘?”她问。
皇后没有否认。
“德妃她……”皇后顿了顿,“是本宫害死的。”
沈清芷怔住。
萧景珩猛地抬头,看着皇后。
皇后却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沈清芷,看着她鬓边那支白玉竹节梳。
“那支梳子,”她轻声说,“是德妃的东西吧?”
沈清芷沉默片刻。
“是殿下所赐。”
皇后点了点头。
“他倒是有心。”她苦笑一声,“比他父皇强。”
她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湖光潋滟,龙舟竞渡的喧嚣隐隐传来。
“德妃入宫那年,本宫已是皇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以为自己坐稳了这凤位,谁也撼动不了。”
“可德妃不一样。”
“她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却偏偏让皇上动了真心。”
皇后顿了顿。
“本宫嫉妒她。”
“嫉妒到——不惜对她下手。”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听着。
“那场火,”皇后继续说,“是本宫让人放的。本宫只想烧掉她的寝宫,给她一个教训。可本宫没想到,那夜她不在宫中。”
她转过身,看着萧景珩。
“太子,你母妃不是死在那场火里的。”
“她是死在本宫的嫉妒里。”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冰冷如霜。
“母后,”他的声音很轻,“您知道本王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皇后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缓缓跪了下去。
凤袍铺散在地上,如一朵凋零的花。
“太子,”她说,“本宫欠你母妃一条命。”
“今日,本宫还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双手奉上。
满殿寂静。
萧景珩看着她,看着那把匕首,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
良久,他开口。
“母后,”他说,“您起来吧。”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本王不杀您。”他说,“不是因为不恨。”
“是因为母妃在信中说过——她从未恨过任何人。”
“她只愿本王,也不要恨。”
他转身,拉起沈清芷的手。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
身后,皇后跪在地上,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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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归途
马车辚辚驶出宫门。
沈清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萧景珩坐在对面,看着她。
“累了?”他问。
她睁开眼,看着他。
“殿下,”她轻声说,“您还好吗?”
萧景珩沉默片刻。
“本王也不知道。”他说,“母妃的仇,终于有了交代。可本王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隔着十五年漫长的寒夜。
“珩。”她轻声唤。
他看着她。
“往后,”她说,“臣女陪您。”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那灯火通明的京城。
窗外,暮色渐沉。
她望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想起今日在殿上,他拉着她的手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那样坚定,那样毫不犹豫。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被暮色融化。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前路如何——
她都不会是一个人。
他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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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是夜,慎独斋。
萧景珩立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方旧帕。
帕上那丛青竹,在烛火下静静舒展。
他想起今日殿上,皇后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
“德妃不是死在那场火里的。”
“她是死在本宫的嫉妒里。”
他闭上眼。
眼前是母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珩儿,娘不悔。”
他睁开眼。
将旧帕折好,收入怀中。
与那枚玉蝉、那枚竹节玉印并在一处。
窗外,月光如水。
他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想见她立在桂花树下,轻声唤他“珩”的模样。
想见她握着茶盏,望着窗外青竹出神的侧脸。
想见她站在他身侧,无论前路如何,都不曾退后半步的身影。
“李德全。”他唤道。
李德全应声而入。
“备马。”
李德全怔住:“殿下,这么晚了……”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大步走出慎独斋。
月光下,他翻身上马,朝沈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惊起一路栖鸦。
他只想快一点。
再快一点。
去见那个人。
那个说“臣女陪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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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永昌十八年五月十七,三皇子被禁足的消息传遍朝野。
王家震动,王氏惶惶不可终日。
而沈清芷收到一封密信——
“明日戌时,槐树胡同,顾某恭候。”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有些真相,终于要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