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五月十七,暮色初临。
沈清芷立在秋实院窗前,手中握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笺上的字迹她认得——是顾清和的亲笔。
“明日戌时,槐树胡同,顾某恭候。”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三日前,端阳宴上风云突变,皇后当众认罪,三皇子被禁足府中。满朝震动,京城哗然。王氏惶惶不可终日,王若兰更是闭门不出,再不敢来秋实院炫耀。
表面看,她赢了。
可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顾清和选在这个时候约她相见,必有大事。
“姑娘,”白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马车备好了。”
沈清芷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墨迹。
她转身,披上玄色斗篷。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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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访
槐树胡同比从前更静了。
沈清芷的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两侧高墙斑驳,檐下那盏孤灯依旧亮着,在夜风中摇曳如豆。
石枫勒马回望,低声道:“姑娘,属下陪您进去。”
“不必。”沈清芷摇头,“你在巷口守着。”
她独自步入长巷。
靴底压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极稳。
行至宅门前,她抬手叩门。
一长,两短。
门应声而开。
开门的依旧是那个白发老仆。他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
“先生等候姑娘多时了。”
沈清芷跨过门槛。
庭院中那株老梅已过了花期,枝头只剩绿叶葱茏。梅树下那只青铜香炉依旧燃着,青烟袅袅,在月光下如薄纱。
顾清和立在正堂门口,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鬓边华发似乎又多了几缕。他见了她,微微颔首。
“沈姑娘来了。”
沈清芷福身。
“顾先生。”
顾清和侧身,引她入内。
正堂陈设依旧,一榻一案,一面墙的书架。案上那幅顾炎之的画像前,新添了一炷香,青烟袅袅。
顾清和走到画像前,添了一炷香。
“家兄,”他轻声道,“你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转身,看着沈清芷。
“沈姑娘,”他说,“你可知,我为何今夜约你前来?”
沈清芷摇头。
“请先生明示。”
顾清和从架上取下一只乌木匣子,放在案上。
匣子不大,通体素黑,没有任何纹饰。可那木质深沉如墨,年深日久,已泛出幽暗的光泽。
“这是家兄临终前交给我的。”顾清和说,“他嘱托我,待时机成熟,将此物交给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你。”
沈清芷看着那只木匣。
“先生,”她轻声问,“这里头是什么?”
顾清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木匣轻轻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沈清芷伸出手,指尖触及匣盖。
入手微凉。
她打开匣盖。
匣中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墨迹褪成淡褐色。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清芷亲启”。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清芷。
这是她的名字。
可这封信,看起来至少已有二十年之久。
谁会在二十年前,写下这样一封信?
她取出信笺,展开。
信纸已经脆薄,稍一用力便会碎裂。她小心翼翼,一字一字看去。
只看了几行,她的手便开始颤抖。
“吾儿清芷,当你见到此信时,为娘已不在人世。莫哭,为娘去见你外祖母了。她一个人在那头等了许久,定是寂寞得很……”
“有些话,为娘活着时不敢对你说,怕你恨我。可如今不怕了。”
“你不是沈尚书府的庶女。”
“你的生父,是前朝太子——萧景琰。”
沈清芷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
前朝太子?
那个三十年前在城破之日自焚身亡的末代太子?
那个与她素未谋面、却与她有着最亲密血缘关系的人?
“不可能……”她的声音沙哑,“这不可能……”
她继续往下看。
“永昌元年,前朝覆灭。为娘那时已有身孕,被沈文远所救。他念在昔日同窗之谊,将为娘藏匿府中,对外称是他在外纳的妾室。”
“为娘生下你后,沈文远将你记在自己名下,充作庶女。他待你如亲生,可到底不是亲生。”
“为娘本想将真相带进棺材,可这些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聪慧过人,看着你步步为营——为娘忽然怕了。”
“怕你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谁。”
“怕你到死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用性命换你活下来。”
“那个人,就是你父亲。”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他死之前,托人带给为娘一句话——”
“‘告诉孩子,爹不后悔。’”
沈清芷握着信纸,泪水夺眶而出。
她从来不知道。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以为自己是沈尚书府的庶女,卑微地活着,卑微地死去。
可原来,她是前朝太子的遗孤。
是那个三十年前死在烈火中的男人的女儿。
“这封信……”她的声音哽咽,“是谁写的?”
顾清和看着她。
“你母亲。”他说,“你的生母——沈刘氏。”
沈清芷怔住。
刘姨娘?
那个温柔懦弱、一辈子被王氏踩在脚下的女人?
那个她叫了十五年“姨娘”的人?
“不可能……”她摇头,“我娘她……她怎么会……”
“她一直在保护你。”顾清和说,“她用最卑微的方式,护了你十五年。她知道,若你的身世暴露,必死无疑。所以她甘愿做姨娘,甘愿被王氏欺压,甘愿在你面前永远低眉顺眼。”
他顿了顿。
“因为她想让你活着。”
沈清芷跌坐在椅上。
她想起小时候,刘姨娘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
有时是爱怜,有时是愧疚,有时是欲言又止。
她以为那是庶母对庶女的复杂感情。
原来不是。
那是母亲看着女儿,却不能说“我是你娘”的痛。
“这封信,”顾清和继续说,“是你母亲三年前写的。那时你十二岁,她开始害怕。怕自己活不到你长大,怕你永远不知道真相。”
“她将信交给家兄,托他在适当的时候交给你。”
他看着她。
“如今,是时候了。”
沈清芷握着那封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刘姨娘总是偷偷给她留好吃的,想起刘姨娘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想起刘姨娘在她被王氏责罚时跪在地上磕头求情。
她以为那是姨娘讨好嫡女的手段。
原来不是。
那是母亲保护女儿的本能。
“我娘……”她的声音沙哑,“她现在在哪里?”
顾清和看着她。
“她在沈府。”他说,“她还在等你。”
沈清芷站起身。
“我要回去。”她说,“我要去见她。”
顾清和没有拦她。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入她掌心。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他说,“他一直带在身上,直到死的那天。”
沈清芷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工古朴,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凤凰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
“这是前朝皇室的信物。”顾清和说,“见玉如见人。”
沈清芷握紧玉佩。
“多谢先生。”她深深一揖。
顾清和看着她。
“沈姑娘,”他说,“往后你的路,会比从前更难。”
“你是前朝遗孤,若身份暴露,必死无疑。”
“可你也是太子的心上人,是皇上亲封的县主。”
“这两重身份,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
“你可想好了?”
沈清芷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清和。
“先生,”她说,“我从地狱爬回来过。”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
她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身后,顾清和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添了一炷香,插进青铜香炉。
青烟袅袅,模糊了画像上那人温和的眉眼。
“兄长,”他轻声道,“她比你想象的,还要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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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归途
马车辚辚驶出槐树胡同。
沈清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掌心还握着那封信,那枚玉佩。
信纸已被她的泪水浸湿,字迹有些模糊。可那些话,已深深刻在她心里。
“你不是沈尚书府的庶女。”
“你的生父,是前朝太子。”
她忽然想起国师说过的话。
“姑娘命格奇特,断线重续,死局逢生。”
“凤鸣九天之相。”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侥幸重生。
原来她的命,从一开始就与这江山纠葛在一起。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
她下车,径直朝刘姨娘的院子走去。
那院子在沈府最偏僻的角落,三间矮房,一方小天井。院中种着一株桂花树,年年开花,香气幽幽。
她推开门。
刘姨娘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清芷?”她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
沈清芷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刘姨娘大惊失色,连忙去扶她。
“清芷!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清芷没有动。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娘,”她的声音哽咽,“这是您写的吗?”
刘姨娘看着那封信,脸色骤变。
她的手开始颤抖。
“你……你知道了……”
沈清芷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她叫了十五年“姨娘”的女人。
看着她眼中的惊慌、愧疚、和深深的爱。
“娘,”她说,“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刘姨娘跌坐在椅上,泪水夺眶而出。
“清芷,”她的声音沙哑,“娘不敢……娘怕你知道了,会恨娘……会恨你爹……会恨这命运不公……”
“娘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平平安安地活着。”
沈清芷握住她的手。
“娘,”她说,“女儿不恨。”
“女儿只恨自己,太晚知道真相。”
刘姨娘抱着她,泣不成声。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久。
窗外,月光如水。
桂花香气幽幽,飘进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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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谈
哭了许久,两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刘姨娘擦干眼泪,拉着沈清芷在榻边坐下。
“清芷,”她说,“你爹的事,娘一直想告诉你,可娘不敢。”
沈清芷看着她。
“娘,您是怎么认识我爹的?”
刘姨娘沉默片刻。
“那一年,”她说,“娘才十五岁,随你外祖父去苏州经商。有一日,我们在街上遇见一伙人欺负一个年轻公子。你外祖父看不过去,上前解围。”
她顿了顿。
“那个年轻公子,就是你爹。”
“那时他还不是太子,只是个游学的少年。他说他姓顾,叫顾洵。”
沈清芷怔住。
顾洵。
顾炎之的“顾”。
原来他用的,是恩师的姓氏。
“后来呢?”她问。
“后来……”刘姨娘苦笑,“后来他告诉娘,他是前朝太子。他说他这一生,注定颠沛流离,不敢娶妻生子,怕连累旁人。”
“可娘不介意。”
“娘说,你去哪儿,娘就去哪儿。”
刘姨娘的眼中泛起泪光。
“你爹不肯。他说他迟早会死,不能让娘陪他一起死。”
“可娘还是跟着他。”
“跟着他逃难,跟着他东躲西藏,跟着他过了三年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看着沈清芷。
“然后,就有了你。”
沈清芷握着她的手,微微发颤。
“那后来呢?”
“后来……”刘姨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城破那一日,你爹将我藏在城外农舍里,独自回了京城。”
“他说,他是太子,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说,让我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
“他说……”
她泣不成声。
“他说,告诉孩子,爹不后悔。”
沈清芷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那封德妃的信,想起德妃说的“珩儿,娘不悔”。
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父母,用性命护着孩子。
原来她也是其中之一。
“娘,”她睁开眼,“女儿一定好好活着。”
“替爹活着。”
“替您活着。”
刘姨娘看着她,泪中带笑。
“清芷,”她说,“你比你爹还要倔。”
沈清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靠在母亲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月光如水。
桂花香气幽幽。
她忽然想起萧景珩。
想起他说“本王从前是一个人,如今不是了”。
她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她也曾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
可如今她知道,她不是。
她有母亲,有父亲,有那些用性命护着她的人。
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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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玉佩
夜深了。
沈清芷回到秋实院时,已是子时三刻。
她坐在灯下,取出那枚凤凰玉佩,细细端详。
玉佩温润如脂,凤凰展翅欲飞。那两颗红宝石眼睛,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
她想起顾清和说的话。
“见玉如见人。”
这是父亲的遗物。
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直到死的那天。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
隔着衣料,隔着皮肉,隔着二十六年的阴阳两隔——
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那个用性命换她活下来的男人。
她轻轻唤了一声。
“爹。”
无人应答。
可她知道,他在天上,一定听见了。
她将玉佩收入怀中,与那枚竹节玉佩、那枚竹节玉印并在一处。
三枚玉器,一为父留,一为君赐,一为心赠。
都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吹灭烛火,躺到榻上。
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母亲泪中带笑的脸。
浮现的,是那封泛黄的信上,父亲最后的那句话。
“告诉孩子,爹不后悔。”
她轻轻笑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濡湿了枕头。
可她的心,从未这样安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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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明
翌日清晨,沈清芷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她起身,推开窗。
庭中那丛青竹,在晨光中愈发青翠。新生的嫩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她看着那些交错的竹影,忽然想起萧景珩。
想起他说“本王想做你身边那阵风”。
她唇角微微弯起。
“白芷。”
白芷应声而入。
“姑娘,有何吩咐?”
“研墨。”沈清芷走到书案前,“我要写一封信。”
白芷研好墨,退到一旁。
沈清芷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一行字:
“珩,我有事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上,想了很久。
该怎么说?
说她是前朝遗孤?说她身上流着与这江山对立的血脉?
说了之后,他会怎么想?
会怕吗?会躲吗?会……不要她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必须告诉他。
他给过她那么多信任。
她也该还他一份。
她继续写道:
“今夜戌时,秋实院,我等你。”
她将信笺折好,封入信封。
“送去太子府。”她说,“亲手交给殿下。”
白芷双手接过,应声退下。
沈清芷立在窗前,望着庭中那丛青竹。
她忽然有些紧张。
不是怕。
是期待。
期待他看了信后的反应。
期待他今夜来时的模样。
期待他知道真相后,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握着她的手说——
“本王信你。”
窗外,日光渐盛。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屋子。
今日天气很好。
她想出门走走。
想去稻香村买一包桂花糕。
想……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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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太子府,慎独斋。
萧景珩立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
“珩,我有事要告诉你。今夜戌时,秋实院,我等你。”
他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起。
“李德全。”
李德全应声而入。
“殿下有何吩咐?”
“今夜戌时,”萧景珩说,“本王要出门。”
李德全怔了怔。
“殿下要去哪儿?”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
与那方旧帕、那枚玉蝉、那枚竹节玉印并在一处。
窗外,日光正好。
他望着远处沈府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温柔。
无论她有什么事要告诉他。
无论那是什么。
他都准备好了。
去听。
去信。
去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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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戌时,秋实院。
沈清芷立在桂花树下,等着那个人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身,看见他大步走入院中。
月光下,他冷峻的眉眼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我来了。”他说。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丝坚定的温柔。
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珩,”她轻声唤,“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走到她面前。
“我听着。”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沈尚书府的庶女。”
“我的生父,是前朝太子。”
月光如水,桂花香气幽幽。
他看着她,久久不语。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沈清芷怔住。
“你……你知道?”
萧景珩点头。
“顾清和告诉我的。”他说,“昨夜,他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他顿了顿。
“他问本王,若知道你的身世,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待你。”
“本王回他——”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无论你是谁,本王都信你。”
沈清芷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温柔。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月光里,比满树桂花还要动人。
“珩。”她轻声唤。
“嗯。”
“谢谢你。”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月光如水,桂花香气幽幽。
他们相拥而立,久久不语。
可那沉默里,已无需任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