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压下来。
我趴在地上，后背紧贴石板，冷得像贴了铁皮。刚才那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抬起了手——不是跟着我动，是它自己动的。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风从头顶扫过，带起一阵腥气。那是爪子划空的声音。差半秒，我就被开膛。
我滚了一圈，靠墙坐起。鼻血还在流，滴在领口，热乎的。眉心那点朱砂裂了缝，轻轻一碰就掉粉。我不敢抹，怕全蹭没了。
高人已经站起来了。桃木杖杵地，灰洒出去一圈。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撑着。符灰落在地上冒烟，围出一块安全区。几团黑影趴在圈外，蠕动着，像水底浮上来的油膜。它们有脸的轮廓，但五官是糊的，只有一张嘴，张得极大。
赵船主缩在角落，手里抓了块碎石，冲着地面砸。咚、咚、咚。声音闷，像是打在厚皮上。他喊：“这墙怎么打不动！谁来开门！开门啊！”
没人应他。
我看清了四周。我们被困在一个方形石室里，四面墙都是整块的黑岩，表面刻满符号。那些纹路不是死的，正一点点泛出暗光，像血管里开始走血。我翻《阴册》，手指抖，纸页哗啦响。翻到“引影阵”那页，图样和眼前的一模一样。只是书上的线是静的，这里的在动。阵法活了。
“这不是牢房。”我说，声音哑，“是容器。”
高人喘了一声：“它要养影。”
话音落，地面裂了道缝。黑影从底下钻出来，不止一条，十几条，顺着裂缝爬行，汇聚到中央。它们开始堆叠，一层盖一层，慢慢立起来。人形出来了。穿唐装，戴眼镜，手里好像还捏着什么东西。我没看清，但它一成型，我就知道是谁。
陆九渊。
不是他本人，是影蜕拼出来的假身。可那股味儿对了。那种慢条斯理的气息，那种用玉佩敲桌面的节奏感，全都在。它站在那儿，没看我们，先低头整理袖口，动作熟稔得像活人。
我抱紧《阴册》。书烫得吓人，像揣了块烧红的铁。太阳穴又开始撞，一下比一下狠。我知道这是反噬来了。可现在不能倒。我咬舌尖，血腥味冲脑，暂时压住晕眩。
“别看它。”我对高人说，“也别听它。”
高人点头，闭眼，桃木杖轻点地面，维持符圈不破。赵船主却盯着那影子，眼神发直。他嘴唇动着，像是在念什么。我凑近一听，浑身发凉。
他在背陆九渊的名字。
一字不差。
“老赵！”我吼他，“醒醒！”
他猛地一抖，眼神回了些。可地上那影子已经转向他了。它没嘴，但声音直接钻进耳朵：
“赵建国，三十七岁，码头工人，父亡母病，欠债八千六百元。你爹临死前叫你‘回家吃饭’，你没回去。你现在后悔吗？”
赵船主脸色刷白。他跪下了，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腿软。他哆嗦着说：“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爹最后那句话……”
影子往前滑了一步。没有脚，是飘的。它伸出手，指向他：“我可以让他回来。只要你留下。”
高人大喝：“闭眼！堵耳！别接话！”
赵船主捂住耳朵，头埋进膝盖。可他的影子已经开始变形了。边缘拉长，往地上渗，像要脱离他。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摸出朱砂罐，只剩底子。刮了点粉末，混上唾液，往眉心补。凉意渗进去，头疼稍微缓了。我翻开《阴册》，想找“破引影阵”的法子。可书页自动翻到了一页，上面多了字。
“样本八”。
下面写着：陈默，二十八岁，民俗调查员，影蜕自主化程度极高，具备启动归墟门资格。状态：已激活，任务未完成。
字是刚写的。纸角还在冒热气。
我抬头看那影子。它没动，但我知道它在等。等我认命。等我站上去。等我成为钥匙。
“你们想拿我当容器。”我盯着它，“把我的影子抽出来，压进碑里，像张全那样。再用我的身体站台，启动阵法。”
影子没否认。它只是抬起手，指向石室顶部。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凹槽，圆形，边缘刻着“承”字纹。和我吞下的那片瓦上的字一模一样。
“它要我上去。”我说，“踩进那个坑里。”
高人睁眼：“那就别去。”
“可它不会让我们走。”我看向四周。墙上的符号越来越亮，缝隙不断涌出黑影。符圈已经开始缩小了。桃木杖顶端焦了，青烟直冒。高人脸色发青，真气快耗尽了。
赵船主突然抬头：“有门！后面有门！”
我回头。石室背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窄缝，半开，露出后面的通道。光线昏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陷阱。”我说。
“可总比困死强！”他爬起来就要冲。
高人伸手拦：“别信眼前的东西！”
可赵船主已经扑过去了。他一脚踩上门槛，整个人僵住。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我，嘴角咧开。
不是他的表情。
他开口，声音也不是他的：
“第九个样本，准备接收。”
他的影子从背后挣了出来，黑得发亮，扭动着，扑向我和高人。
高人甩出一张符，炸在影子脸上。火光一闪，影子退了半步。可赵船主的身体已经不动了。他站在门口，像一具空壳。
我明白了。这地方会骗人。它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逃，它就给你一扇门。你想见亲人，它就模仿他们的声音。它把你最软的地方撕开，塞进影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它贴在地上，安静。可我能感觉它在呼吸。像睡着的野兽。
《阴册》突然震动。我翻开，末页那四个血字还在：**承者，继也。**
不一样的是，这次字在跳。一明一灭，像心跳。
我懂了。它不是让我接班。它是怕我断了。
“我不是来继承的。”我低声说，“我是来毁它的。”
我抹了把脸，把剩下的朱砂全拍在眉心。血混着粉，在额头划了道横。我自己画的符，没名字，只管用。
高人看了我一眼：“你还撑得住？”
我点头：“还能撑三分钟。”
“够了。”他咬破指尖，血点洒在桃木杖头，“我拖住正面。你找阵眼。”
我扫视墙面。符号流动，顺序在变。可有一处始终不变——左墙中段，一块石板颜色略浅，上面刻着一个倒置的“影”字。
那就是开关。
我动了。贴墙走，避开中央黑影。刚迈两步，脚下一沉。地面软了。影子从板缝里钻出来，缠住我小腿。我甩不开，用力踹，才挣脱。可这一耽搁，那扇假门里的赵船主已经抬起了手。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钉子。黑色的，锈迹斑斑，但尖端泛着紫光。
定影钉。
高人大喊：“别让他扔！那是你的命！”
我冲过去。可来不及了。
钉子飞出。直奔我胸口。
我侧身躲。钉子擦过肩头，扎进墙壁。轰一声，整面墙亮了。所有符号连成一片，嗡鸣响起。地面剧烈震动。头顶开始掉石块。
阵法全面启动。
我摔倒在地。《阴册》脱手飞出，滑到房间另一头。我想爬过去，可影子已经围了上来。三条，五条，十条。它们不再试探，直接扑。
高人冲到我身前，桃木杖横扫，逼退两条。他自己也被黑影缠住手臂，皮肤开始发黑。
“快！”他吼，“找阵眼！破它！”
我咬牙，翻滚，扑向那块浅色石板。手指刚触到“影”字，整块石头突然下陷。
咔。
墙开了道缝。一股阴风扑面。里面漆黑，深不见底。
不是出口。
是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