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那熟悉的素色广袖流仙裙,外罩半透明纱衣,腰间银甲未卸——这不是装饰,也不是刻意张扬,是习惯,更是本能。哪怕昨夜他递来三生契,哪怕她说过“从此风雨同踏”,该防的,还得防。
她没让任何人帮忙梳头,挥手让小荷退下。指尖穿过长发,一缕一缕理顺,像是在整理思绪。镜子里的人安静地望着她,眼神越来越锐。
昨夜他还说“你想掀谁的桌,我就搬椅子”,听着挺爽,可真到了宫里,没人会给她递锤子。皇帝一张帖子,看似邀请,实则是考校。她是谁?从哪儿来?凭什么一个谢家庶女,能和九王爷并肩而立?
她不怕这些问号,她怕的是有人借着“礼数”二字,把她按回尘埃里。
她拿起一支九尾凤钗,轻轻插进发髻。这支钗不张扬,也不俗气,刚好够人记住她的脸,又不会惹出“逾矩”的罪名。
“不是去讨好谁,”她对着镜子低声说,“是去告诉他们,谢挽缨来了。”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裙摆垂地,无声无息。
九王府正厅,檀香袅袅。
萧沉舟坐在主位,手里玉扇轻摇,面上看不出情绪。他穿的还是昨夜那身素白长衫,袖口银线在光下微微闪,像藏着刀锋。使臣站在堂下,三十出头,穿着六品文官服,神情恭敬,可眼底有抹藏不住的打量。
他知道这位“谢姑娘”是谁。
北境共主?药王谷圣使?那些传言听着离谱,可偏偏,九王爷亲自去接她回京,还让她住进了王府西苑。这待遇,比公主都高。
“陛下口谕,”使臣躬身道,“三日后设宴于乾元殿,特邀谢小姐入宫赴宴,共赏春光。”
他说得客气,用词却是“邀”,不是“召”。一字之差,意味深长。
若是“召”,那就是命令,不去便是抗旨;可说是“邀”,听着体面,实则留了台阶——你若胆怯推辞,外人只会说你“不堪大用”。
萧沉舟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使臣沾着尘土的靴尖上。连夜赶路,说明宫里急着定下这事。皇帝等不及了。
他抬眼看向门口。
谢挽缨正好走进来。
她没疾步,也没慢行,步伐稳定,像走在自家后院。素裙曳地,发间凤钗微晃,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怯场,也不倨傲。
使臣一愣。
本以为是个靠男人上位的柔弱女子,结果这一走近,竟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不是气势外放,而是……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萧沉舟收起玉扇,轻轻敲了下手心。
“你怎么看?”他问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谢挽缨在他侧后方站定,没抢话,也没低头,只微微抬眼,看了使臣一眼,再转向他:“既然是请,那我便去。”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声音清越:“只是不知,陛下想看我哪一面?”
这话一出,使臣呼吸一滞。
这是明摆着说:我知道你们有目的,我也知道你们在试探,但我接招了——而且,我不按你们的剧本走。
萧沉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快敛去。
他转头对使臣点头:“劳烦回禀陛下,谢小姐敬领圣意,届时必亲至。”
使臣连忙应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告退出去。
厅内重归安静。
小厮进来撤了茶具,脚步轻得像猫。萧沉舟站起身,走到谢挽缨身边,低声问:“真准备好了?”
她抬眼看他:“你觉得我会临阵退缩?”
“我不是担心你退缩。”他声音压低,“是怕他们不讲规矩。”
皇宫是什么地方?表面锦绣,底下全是刺。一个眼神不对,一句话说得不当,都能被人拿去当把柄。更何况她身份敏感,又是新冒头的人物,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她摔跤。
谢挽缨笑了笑,不是那种甜腻的笑,而是带着点冷意的:“不讲规矩才好。讲规矩的人,才最怕遇到不守规矩的。”
萧沉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
这个动作很轻,也很熟稔,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影卫调十二人,沿入宫路线布防。”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平静,“不得靠近你十步之内,但视线不能断。”
谢挽缨没反对。
她知道他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护着,又不让她觉得被束缚。就像昨夜他递来三生契,不是命令,是选择。现在也是。
她点点头:“别让他们穿黑衣,太扎眼。换青灰短打,扮成商队随从就行。”
萧沉舟挑眉:“你还挺会安排。”
“活久了,总得学点保命本事。”她转身往门口走,“三天后见真章,我现在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脑子。”她回头瞥他一眼,“还有嘴。宫宴上,话比刀快。”
回到房中,谢挽缨关上门,没让任何人进来。
她重新坐在铜镜前,手指慢慢抚过九尾凤钗的纹路。这支钗是北境妖族献上的信物之一,九尾象征万妖臣服,也代表她如今的身份——不止是谢家那个没人要的庶女,更是能与皇权平视的存在。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一眨不眨。
昨夜她靠在他肩上,是真的动容。可今早醒来,第一反应不是甜蜜,而是警惕。这种反差她太熟悉了——前世为战神时,每次大战前夜,都会有短暂的宁静,像是天地在喘息。可一旦天亮,血雨就来了。
她不怕血雨,怕的是忘了要下雨。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只红木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纸张泛黄,是她这几日整理的情报汇总:京城各大世家势力分布、朝中官员派系、皇室成员关系网、宫宴惯例流程……
她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某些名字上停留片刻。
比如“礼部尚书李崇安”——此人最重规矩,最爱挑错,上个月刚参倒一个郡主,理由是“着装逾制”。这种人,一定会盯她。
比如“御膳房总管赵德全”——掌管宫宴饮食,若想动手脚,一杯茶就能让她当场失态。
还有“乾元殿执事太监高福”——皇帝耳目,专司观察宾客言行,任何异常都会被记录上报。
这些人,未必是敌人,但一定是考官。
她合上册子,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枚铜钱,往空中一抛。
铜钱落地,正面朝上。
她冷笑一声:“吉。”
这不是迷信,是习惯。每次重大行动前,她都会抛一次铜钱。不是信运气,是逼自己做决定——无论正反,都得往前走。
她重新走到镜前,这次不再看脸,而是看眼神。
那双眼睛,曾经装过怯懦、隐忍、委屈,现在全都烧没了。剩下的,是冷静,是算计,是一点都不打算伪装的锋芒。
“谢挽缨,”她对自己说,“你不是来跪着认命的。你是来站着改命的。”
傍晚,萧沉舟派人送来一套新衣。
不是宫宴礼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料子是极轻的云纹锦,外层加了一层避尘符织入的纱,遇水不湿,遇火不燃。腰带上暗藏七枚微型雷符,触发即爆,威力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
附信只有一句:“万一酒有问题,别喝。衣服能撑一刻钟。”
谢挽缨看完,把信烧了,衣服收进柜中。
她没感动,也没意外。他知道她会防,她也知道他会护。这种默契,比山盟海誓靠谱多了。
她走出房间,院子里风已起。
紫藤花还在开,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拂去,任它们停着。
小荷端来晚饭,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不是没胃口,是不想在关键时刻让身体负担太重。饭后喝了杯淡茶,便回房继续翻阅资料。
直到二更天,她才吹灯躺下。
闭眼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洒在庭院石阶上,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是萧沉舟。
他没进屋,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守夜的雕像。手中玉扇收着,背影挺拔,肩线平直。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熄灯,等她安睡,等确认她无恙,他才会离开。
她没出声,只是拉过被子,盖好。
然后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
没赖床,直接起身练功。一套基础导引术打完,浑身微汗,经脉通畅。她这几年刻意压制修为,不让它外显,可底子还在。战神之躯,哪怕封印九成,也不是凡人能比。
洗漱后,她叫来小荷:“去查一下,宫宴那天,哪些大臣会带家眷?尤其是年轻小姐们。”
“啊?”小荷一愣,“您问这个做什么?”
“知己知彼。”她抿了口茶,“有些人,不用动手,光靠嘴就能杀人。”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头,退下去办事。
谢挽缨翻开另一本册子,是京城贵女名录。她逐个看过,记下名字、家世、性格特点。有些是传闻,有些是她回京路上听来的八卦。
比如“兵部侍郎之女林婉儿”——号称才女,擅长吟诗作对,实则心机深沉,曾用一首诗毁掉一位皇子的婚事。
比如“户部尚书孙女周莹”——表面天真烂漫,实则最会装无辜,去年在赏花宴上,一句“姐姐怎么脸色这么差”,让对手当场晕倒,事后查出中毒。
这些人,才是宫宴真正的危险。
男人动手,女人动口。一口毒蜜,比一刀还狠。
她合上册子,冷笑:“想看我出丑?行啊,我奉陪。”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挽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袖中藏符,腰带暗扣,鞋底夹层有迷烟粉,发间凤钗实为一把微型短刃,必要时可割喉。
她穿上那身素色广袖流仙裙,外罩半透明纱衣,银甲束腰,九尾凤钗绾发。没有浓妆,只涂了一点唇脂,显得气色好些。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美,但不好接近。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庭院中,萧沉舟已等候多时。
他换了身玄色金丝袍,头戴玉冠,正式得不像平时那个懒散王爷。看到她出来,他上下打量一眼,点头:“很好,不抢风头,也不示弱。”
“我可不是去选美。”她走向他,“是去下棋。”
“那你执黑还是执白?”
“我下盲棋。”她淡淡道,“因为他们看不见我。”
他笑了,伸手扶她上轿辇。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
九王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像是隔开了一个世界。
而前方,宫门巍峨,朱红高墙,琉璃瓦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没人会再把她当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女了。
要么她倒下,要么,她站上去。
她选择后者。
轿辇启动,轮轴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
车内,她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银甲。
外面风很大,吹得纱帘轻晃。
她睁开眼,低声说:“开始了。”
车外,萧沉舟骑马随行,手握缰绳,目光如铁。
他知道,这一局,她一个人下。
但他会在外面,守住她的退路。
无论输赢,她都不会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