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三天,仓库还是烧了。
半夜两点,陈默被电话吵醒。阿飞在那边吼,声音都变了调:“默哥!仓库!着火了!”
陈默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外冲。林薇惊醒,抱着念念跟到门口:“陈默!怎么了?”
“仓库出事,我去看看!”
开车冲到城西时,火已经大了。三层楼的仓库,火苗从窗户往外窜,黑烟滚滚,消防车的水柱喷上去,像浇不灭似的。
阿飞瘫坐在路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都是灰。刘洋在跟消防员说话,眼睛通红。
“默哥...”阿飞看见陈默,嘴一咧,哭了,“全完了...五百万的货啊...”
陈默站着,看着大火。风一吹,火星子往天上飘,像烧纸钱。
“人没事吧?”他问,声音很平静。
“人没事,值班的老李跑出来了。”刘洋说,“但是货...内存条,硬盘,显卡...全在里面。”
“知道怎么起的火吗?”
“消防说可能是电路老化...”阿飞突然抬头,“不对!默哥,咱们电路上周才检修过!肯定是有人放火!”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消防指挥车旁边,递了根烟给队长:“张队,辛苦。”
“陈总?”张队认识他,“唉,怎么搞的...这火太大了,保不住了,只能控制不蔓延。”
“查得出原因吗?”
“得等火灭了。”张队说,“不过看这火势,有助燃剂的可能性很大。”
陈默心里有数了。周老板。
天亮时,火终于灭了。仓库烧得只剩框架,里面的货全成焦炭。阿飞进去看了一眼,出来就吐了。
“全毁了...五百万啊...”
陈默拍拍他的肩:“人没事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五百万的损失,谁都扛不住。这些货大部分是贷款买的,月底就要还银行三百万。现在货没了,钱也还不上。
上午九点,银行电话就来了。
“陈先生,听说您的仓库失火了?”信贷经理语气很客气,但话里有话,“那批货的抵押贷款...”
“我知道。”陈默说,“宽限一个月,我筹钱还。”
“这个...很难办啊。按规定,抵押物损毁,贷款要立刻还清。”
“一周。”陈默说,“给我一周时间。”
挂了电话,陈默算了算账。现金只有几十万了,三家网吧每个月能进账二十万,游戏那边二十万,加起来四十万,杯水车薪。
正愁着,美国投资人的电话来了。是苏晴接的,她在陈默办公室等了一早上。
“陈默,麦克的电话。”苏晴把手机递过来,“他知道了仓库的事。”
陈默接起。麦克是个美国人,五十多岁,做对冲基金的,普通话说得挺溜。
“陈,我听说你遇到麻烦了。”麦克说,“我很遗憾。”
“谢谢关心。”
“我想,我们之前的投资条件,可能需要调整。”麦克说,“五百万美元,40%的股份,这个条件是在你公司正常运营的前提下。但现在...仓库损失五百万人民币,相当于七十万美元。这会影响公司估值。”
陈默握紧手机:“你想怎么调整?”
“三百万美元,51%的股份。”麦克说,“而且我要绝对控股权,包括人事和财务。”
苏晴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轻轻摇头。
陈默沉默了几秒:“麦克,你知道《奇迹MU》的代理权吗?我们刚拿下的。”
“知道,苏晴跟我说了。”麦克说,“但那游戏还没上线,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陈,现实点——你现在需要钱救命。三百万美元,够你还贷款,还能重建仓库。但过了今天,这个条件可能就没有了。”
这是趁火打劫。但陈默没办法。
“我需要考虑。”
“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麦克说,“另外,我建议你来一趟美国,我们面谈。”
挂了电话,陈默点了根烟。苏晴看着他:“不能答应。51%的控股权,公司就成他的了。”
“我知道。”陈默说,“但钱呢?三百万贷款月底到期,拿什么还?”
苏晴咬咬牙:“我找我舅舅借。他在香港,应该能凑出三百万。”
“你舅舅?”陈默一愣,“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远房舅舅,很多年没联系了。”苏晴说,“但这时候,只能试试。”
“别。”陈默摇头,“人情债最难还。而且三百万不是小数目。”
“那怎么办?”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车来车往,快过年了,到处张灯结彩。可他的仓库,还冒着黑烟。
“周老板这一手,真狠。”陈默说,“烧我仓库,断我资金链,逼我卖公司。一套连招。”
“你知道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陈默冷笑,“但周老板忘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反而没顾忌了。”
“你想干嘛?”
“你帮我做两件事。”陈默转身,“第一,联系媒体,把仓库失火的事报道出去,要突出‘人为纵火’‘恶性竞争’这几个关键词。”
“第二呢?”
“查周老板的施工队。”陈默说,“他那么多工地,肯定有违规的地方。找到了,立刻举报。”
“这需要时间...”
“我拖得起。”陈默说,“银行那边,我先还一百万,剩下的再谈延期。”
“一百万哪来?”
陈默走到保险柜前,打开,里面有几份文件。他拿出一份:“这份腾讯的股权质押合同,能贷出两百万。”
“你要质押腾讯的股份?”苏晴急了,“那是下金蛋的鸡!”
“鸡死了,蛋再多也没用。”陈默说,“先活下来再说。”
下午,陈默去了银行。信贷经理看见质押合同,眼睛亮了。
“腾讯的股份?陈总,您这是...”
“质押,贷款两百万,期限半年。”陈默说,“加上我原有的一百万,总共三百万,先还清仓库的贷款。”
“这个...我得请示行长。”
“快去。”
行长亲自出面了。腾讯虽然还没上市,但估值不低,30%的股份质押两百万,银行稳赚不赔。
合同签得很快。两百万到账,加上陈默自己的一百万,三百万贷款还清了。
走出银行,陈默松了口气,但心更沉了——腾讯的股份抵押了,如果还不上钱,股份就没了。
接下来三天,媒体报道出来了。《江州日报》头版:《恶性竞争还是意外?未来科技仓库蹊跷失火》。文章写得很有倾向性,暗示是商业对手下的黑手。
效果立竿见影。周老板的公司接到好几个合作方电话,问怎么回事。周老板气得跳脚,托人带话给陈默:“适可而止。”
陈默回话:“要么赔我五百万,要么法庭见。”
同时,苏晴那边查到东西了。周老板在城北的一个安置房项目,用的建材不合格,水泥标号不够,钢筋也细了。
“证据确凿。”苏晴说,“只要举报,项目就得停工,损失至少上千万。”
“先不急。”陈默说,“等过年。”
“为什么?”
“过年期间,领导们都忙。这时候举报,容易被压下来。”陈默说,“等过完年,开工第一天,咱们送他份大礼。”
腊月二十八,小年。陈默回家时,林薇做了桌菜,念念在婴儿车里咿呀呀地叫。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林薇问,盛了碗汤给他。
“还行。”陈默没细说,“过年咱们出去转转吧,带念念看看爷爷奶奶。”
“好。”
但其实没时间。第二天,麦克又打电话来,催答复。
“陈,考虑得怎么样了?”
“麦克,三百万美元,51%的股份,这个条件我接受不了。”陈默说,“最多40%,而且我要保留人事权。”
“陈,你现在没有谈判资本。”
“我有《奇迹MU》的代理权。”陈默说,“麦克,你调查过韩国游戏市场吗?知道《传奇》在韩国多火吗?《奇迹MU》是同公司出品,品质只会更高。这个代理权,值五百万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能保证游戏成功?”
“不能保证,但我愿意赌。”陈默说,“麦克,你投资我,不就是看中我敢赌吗?如果我只想安安稳稳赚钱,就不会有今天的公司。”
这话打动了麦克。做风投的,最欣赏有魄力的创业者。
“四百万美元,45%的股份,人事权归你,但财务我要监督。”麦克松口了。
“成交。”
挂了电话,陈默长出一口气。四百万美元,三千二百万人民币,够了。
他把好消息告诉苏晴,苏晴却不太乐观。
“麦克答应得太快了。”她说,“我查过他,这人很精明,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肯定还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对赌协议。”苏晴说,“我估计,他会要求签对赌——比如明年公司利润达不到多少,股份就要调整。”
“那就赌。”陈默说,“我对咱们的游戏有信心。”
除夕夜,陈默一家去父母那儿吃年夜饭。陈建国做了几个硬菜,张秀兰抱着念念逗。
“默默,听说你仓库烧了?”陈建国问,“损失大不大?”
“还行,处理好了。”陈默轻描淡写。
“缺钱就跟家里说。”陈建国拿出张存折,“这有八万,你妈攒的,拿去用。”
陈默鼻子一酸:“爸,不用,我有钱。”
“拿着。”陈建国塞给他,“你生意做得大,用钱的地方多。家里帮不上大忙,这点小钱,应急。”
陈默收下了。他知道,这八万块钱,是父母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的。
吃完饭,陈默带林薇和念念去江边看烟花。江对岸,烟花一朵朵炸开,照亮夜空。
“陈默,明年会更好吗?”林薇靠在他肩上,轻声问。
“会。”陈默说,“我保证。”
但心里没底。仓库烧了,贷款刚还清,美国投资人的钱还没到账,周老板那边虎视眈眈...
这个年,过得并不踏实。
大年初三,陈默接到韩国那边的电话。是金经理,语气很急。
“陈总,《奇迹MU》的开发遇到技术难题。3D引擎有问题,画面卡顿,测试版本玩家反馈很差。”
“什么时候能解决?”
“不知道...可能要延期,甚至...项目取消也有可能。”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代理费已经付了一百万美元,如果项目取消,钱就打水漂了。
“我马上过去。”陈默说。
“陈默,大过年的...”林薇听说他要出国,很不舍。
“没办法,这事关系到公司生死。”陈默说,“我尽快回来。”
初四,陈默飞韩国。走之前,他交代苏晴:“如果周老板有什么动作,直接举报,别等我。”
“明白。”
韩国,首尔。娱美德公司会议室,气氛凝重。
“陈总,很抱歉。”金经理说,“技术问题比想象中严重。我们的引擎是第一次做3D网游,经验不足。”
“能解决吗?”
“能,但需要时间。”坐在旁边的技术总监说,“至少半年,甚至一年。”
半年?一年?陈默等不起。2001年《传奇》就要进中国了,如果《奇迹MU》拖到2002年甚至2003年,黄花菜都凉了。
“换引擎呢?”陈默问。
“换引擎?”技术总监一愣,“那等于重做...”
“用现成的3D引擎,比如Unreal。”陈默说,“虽然授权费高,但时间短。”
会议室安静了。用现成引擎,确实快,但成本高,而且不一定适合网游。
“我们可以试试。”技术总监说,“但陈总,这需要追加投资。”
“多少?”
“五十万美元。”
陈默咬了咬牙:“我给。但有个条件——六个月,我要见到可玩的版本。”
“我们尽力。”
合同重新签了。陈默又掏了五十万美元,心在滴血。但他知道,这笔钱必须花。
从韩国回来,已经是初八。刚下飞机,苏晴的电话就来了。
“陈默,周老板动手了。”苏晴说,“他找人举报咱们游戏涉赌,文化局要查封服务器。”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苏晴说,“我找了关系,暂时压住了,但撑不了多久。”
陈默冷笑:“那就别撑了。咱们也动手——把他那个安置房项目的材料,寄给纪委、建设局、还有媒体。所有部门,一起寄。”
“会不会太狠?”
“他烧我仓库的时候,没想过狠不狠。”陈默说,“按我说的做。”
两天后,周老板的项目被全面查封。媒体曝光,纪委进驻,银行催贷...周老板焦头烂额,托人带话求和。
陈默回复:“赔我仓库损失,五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周老板咬牙同意了。他现在自身难保,不想再树敌。
五百万到账那天,陈默站在烧毁的仓库前。阿飞问:“默哥,重建吗?”
“建,但不止建仓库。”陈默说,“建个大的,做物流中心。以后咱们的货,从这里发往全国。”
“钱够吗?”
“麦克的投资下周到账。”陈默说,“四百万美元,够用了。”
晚上,陈默回家。念念已经睡了,林薇在等他。
“吃饭了吗?”
“吃了。”陈默抱住她,“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薇说,“陈默,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陈默说,“最难的坎,已经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陈默不知道。麦克的投资还没到账,对赌协议还没签,《奇迹MU》的技术难题还没解决...
路还长,坑还多。
但他不怕了。这一世,他有了铠甲——家人,兄弟,伙伴。
也学会了,在火中取栗,在浪里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