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琳也曾通过她的下线代号“老儿颊”的苏希仁同志向山东分局报告，请示由于向怀仁同志被捕，下一段如何应对的工作要点。自向怀仁同志被捕的密电撕裂胶东大地的夜色起，山东分局朱敦仲朱书记的指挥部便彻夜被马灯找得灯火通明。山东分局的电台敲击声急促如鼓点，可当“敌寇已挟持向母及妻儿自威海赴烟台”的情报传来时，连久经沙场的朱敦仲朱书记都猛然攥紧了手中铅笔：这是刀刃抵喉的毒计，小鬼子要生生剜碎铁汉的软肋呀！
朱敦仲朱书记猛地一掌拍向作战地图，墨迹未干的“甲级作战指令”直抵五支队：“在凤凰山至塔顶崖二十里险道设伏！不惜任何代价将押送向怀仁同志老母和妻儿的小鬼子和‘二狗子’拦截在烟台城外，绝不能让小鬼子把活人桩打进烟台城！”
军令裹着血色，连星月都仿佛被拽进硝烟。五支队的精锐撕开夜幕疾驰，战马蹄铁在石径上迸溅火星，可烟台城头的膏药旗已近在咫尺，暴雨骤降的寅时，三辆大车载着向怀仁同志的老母和妻儿，碾着泥浆冲过烟台东门哨卡。小鬼子烟台宪兵队特高课特二系系长右衛門鹿倉大尉站在烟台城东门的城楼上，他的狞笑混着雷声炸响：“愚蠢的八路，来迟喽！”
烟台城东城门轰然关上的刹那，一路追杀而来的五支队先遣队战士们气得直跺脚。烟台城城墙根下未干的血线渗入青砖，如同中华民族不屈的历史暗处一道永不结痂的伤疤。
烟台城头的阴云压得更低了。当向周氏与儿媳幼孙被小鬼子推搡进小鬼子芝罘陆军特务机关一间神秘的房间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山东分局指挥部里，朱敦仲朱书记攥着电报的手指几乎掐进桌板。向怀仁这位铁血汉子不怕刺刀见红，可母子、夫妻、父子亲情这剜心蚀骨的软刀子，正一寸寸碾碎着钢铁战士的软肋，侵蚀着踏血而行赤子的信仰。
在小鬼子烟台宪兵队特高课课长井下平十四少佐的认知里，向怀仁的红色基因早已突破生物学的边界！他的骨骼间隙沉淀着革命釉彩，神经突触里奔涌着赤色电流。这种被特殊年代特殊钢水浇筑过的灵魂，足以让钝刀劈铁般的常规审讯迸出无用的火星。井下平十四坚信，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危险的磷光，那是把无数黑夜压缩进骨髓后的自然辐射。审讯室的强光灯打上去，反而照见他瞳孔深处更幽暗的星云。那是某种超越疼痛阈值的引力场正在吞噬所有试探性攻击。井下平十四相信，向怀仁是强大的，可他的老娘那个裹着小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的年逾知天命的老妪，以及他的娇妻弱子总不会也像他一样是钢铁铸就的吧？
黎明时分，雨突然大了。像泼。像倒。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扑来，豆大的雨点忐忐忑忑忑忑忐忐，不厌其烦的弹动着屋瓦。这哪里是在下雨，分明是蛟龙逆鳞在无休止的折腾，反复警告人们：死亡在暴雨肆虐的狞笑中逼近。死亡，对于许多人来讲，或许是恐怖的，抑或是惊悚的。人们在生命的尽头，都希望安详而又平静地死去，向老太太也一样。她也曾想象着，那时紧握着儿子的手，她肯定能看见儿子眼里的不舍，她能感受到儿子真挚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不痛不痒，却饱含留恋。向老太太不会畏惧这样体面的死亡，因为她早已看够了窗外熟悉的一切。包括湛蓝的天际，在夜空下远处茫茫的大海。
灰蒙蒙的光线从不断被雨水冲刷的窗棂斜切而入，在向老太太霜白的发髻上镀了层朦胧光晕。裂釉陶罐里插着的野山姜花突然颤动起来，这具枯竹般的身躯分明纹丝未动，唯有布满寿斑的右手仍在遵循某种古老节律，轻轻叩击孙儿细若芦苇的脊梁。十二道补丁在小孙子蓝布衣裤上绽成莲花，硝烟却已渗进小孙子蜷曲的指缝。当远方不时传来隐隐的闷雷声时，向老太太布满沟壑的眼睑骤然绷紧，宛若千年古寺突然合上的朱漆山门。檐角悬着的破经幡猎猎作响，将下雨时的寒意搅成旋涡，而她垂落的三寸裹脚布却在尘埃中划出圆满的弧。怀中小孙子忽然发出奶猫似的哼唧，向老太太青筋暴起的手掌瞬间化作春水，温热的掌心精准覆住小孙子那对玲珑耳廓。此刻她褶皱堆叠的坐姿恰似一尊倒坐观音，用佝偻的背脊为怀中的净土筑起八万四千障壁，任门外皮靴声将满地枯叶踩出骨裂的脆响。
暮色将尽时，向老太太和儿媳、小孙子刚就着小鬼子送来的咸菜疙瘩吃完了馍馍，一个汉奸翻译陪着一个小鬼子来了。汉奸翻译点头哈腰，活像一只啄米的肥鹌鹑般走上前来，他自我介绍姓苑，也不知道是天方地圆的“圆”还是什么元。汉奸翻译又介绍那个僵尸般的小鬼子是宪兵队什么特高课的课长，是个“大太君”，姓“井下”。向老太太心里直犯嘀咕，这些小鬼子可真够怪的，不姓张王李赵，偏偏姓什么“井下”、“井上”的。咱老祖宗传下来的《百家姓》里可没有这种怪姓，这哪是人的姓？
那个叫什么“井下”的小鬼子面相不善，岔开两腿站在门前，拇指反复摩挲着军刀鎏金吞口，狭长的眼尾挑起阴鸷的弧度。电灯白不呲咧的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道横贯左脸的刀疤映照得如同蜈蚣般蠕动。尤其是叫什么“井下”的小鬼子戴的那副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更显得诡异，让人望之胆为之寒。小孙子只看了一眼僵尸般的小鬼子就吓得躲到了奶奶补丁摞补丁的衣襟里，再也不敢去看小鬼子那张令他生怖的脸。
那个叫什么“井下”的小鬼子就是烟台宪兵队特高课课长井下平十四少佐，姓苑的翻译就是宪兵队翻译苑少卿了。井下平十四面色虽然不善，但是说话还算和气。他活像从浮世绘里爬出来的夜叉，灰白色的面皮绷在颧骨上，两道八字眉耷拉着，浆洗笔挺的军装前襟缀着一枚生锈的旭日勋章。他操着夹杂关西腔的日语，“马鹿马鹿哒”、“稀里糊涂嘎”老僧诵经般的说了半天，这才对向老太太鞠了一躬，对那个长得白白净净团团脸的苑少卿一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