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冲出皇陵时,天已黑透。
不是寻常的夜黑,是魔云蔽日的黑。
十万大山上空,原本澄澈的星空被翻涌的墨色云层彻底吞噬。云层中隐现暗红雷光,每一次闪烁都映出云后密密麻麻的身影——那是魔族飞骑,足有三百之众,将整座孤峰围得水泄不通。
山脚,铁山四人已被逼至绝境。
双斧早已卷刃,铁山浑身浴血,却仍站在最前,用身躯挡住身后三人。白小楼符箓耗尽,以断剑支撑,气息虚浮。莫川毒针只剩三枚,扣在指间,瞄准的是冲在最前的魔将咽喉。莫雨银针已尽,只得以药粉为刃,每一次扬手都逼退几名魔卒。
苏清雪不在其中。
陈浩魔瞳开启,瞬间捕捉到她的位置——孤峰南侧,千丈之外,她独自挡在一条通往山脚的小径上,剑锋所向,是魔族此行的主帅。
煞骨。
那个从葬魂谷逃脱的魔将,此刻立于一辆由四头魔狼拖曳的战车上,周身魔气翻涌如墨焰。它俯视着苏清雪,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
“天道守护者。”煞骨开口,声音如锈铁摩擦,“本将敬你三分,只要你让开,饶你不死。”
苏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剑尖,对准煞骨。
煞骨眯起眼。
“你已是强弩之末。”它说,“燃血秘法的反噬,撑不过一炷香。”
苏清雪依然沉默。
她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通往山脚的必经之路上。
煞骨不再废话。
它抬手,身后三名金丹魔将同时扑上!
苏清雪迎上。
剑光如匹练,一剑斩断第一名魔将的魔枪,顺势削去他半条手臂。第二名魔将从侧翼偷袭,她侧身避过,剑锋回掠,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第三名魔将的利爪已至后心,她来不及转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灰残影从天而降!
陈浩一拳轰在那魔将后背。
七符之力加持的圣体第三重,一拳之威,直接将那金丹初期的魔将轰得魔躯崩裂,惨叫着坠入山涧。
陈浩落地,站在苏清雪身侧。
他没有看她。
但她看见了。
他左臂衣袖尽碎,露出新生不久、仍泛嫩红的皮肉。那是在归墟留下的伤,本该养三个月,此刻因全力出拳而再度崩裂,血珠渗出,滴落尘埃。
“下去。”陈浩说。
苏清雪没有动。
陈浩转头,看她。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燃血秘法的反噬已到极限,再撑下去,不用敌人动手,她自己就会先倒。
“下去。”陈浩重复,“这里我来。”
苏清雪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左臂崩裂的伤口,又移回他眼底。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收剑,转身,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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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上,煞骨笑了。
“七符已成,圣体第三重。”它舔了舔嘴唇,“本将等你很久了。”
陈浩没有答话。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七枚道符同时大亮!力之符黑光如墨,御之符土黄沉稳,魂之符深邃如渊,速之符银灰灵动,时之符亘古沉默,空之符撕裂虚空,第七枚魂之符——那是皇陵深处新得的、与前五枚截然不同的力量——幽蓝如深海,在七符中央缓缓旋转。
七股力量在他体内交织、共鸣、融合。
圣体第三重银血境的真正威力,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煞骨的笑僵在脸上。
它感到一股让它心悸的气息,从那个年轻人身上升腾而起。那是它三千年前在战无极身上感受过的同源之力,虽远不如战无极巅峰时的威压,却已初具雏形。
“杀了他!”煞骨厉喝。
身后数百魔骑同时冲锋!
陈浩没有退。
他迎着魔骑,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目标,只有方向——正前方。
拳劲如怒潮,所过之处,魔骑连人带坐骑被轰成碎肉。血雾弥漫,残肢横飞,数十魔骑在这一拳之下彻底蒸发。
第二拳。
第三拳。
每一拳都带走数十魔骑。
三拳过后,冲锋的魔骑已死伤过半,余者溃散。
煞骨脸色铁青。
它从战车上跃下,魔躯暴涨至三丈,玄铁重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是它以魔族秘法炼制的禁术,每一道都需吞噬一名金丹修士的本源才能成形。
“本将今日,”它狞笑,“便用你的命,补全这三千年的亏空!”
它扑向陈浩。
陈浩迎上。
两道人影撞在一起,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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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铁山四人终于杀出重围。
他们冲上小径时,正看见苏清雪靠在岩石上,闭目调息。
“苏姑娘!”铁山大步上前,“陈浩呢?”
苏清雪没有睁眼。
她只是抬手指了指山顶。
那里,轰鸣声如雷霆,魔气与人族圣体的光芒交织,将整座孤峰的夜空撕成两半。
铁山握紧卷刃的双斧,就要冲上去。
“别去。”苏清雪睁眼,声音沙哑,“你去了,只会让他分心。”
铁山咬牙,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只是不甘心。
莫雨蹲在苏清雪身侧,为她施最后一针。针入穴位的刹那,苏清雪眉头微蹙,却什么都没说。
莫川望着山顶,轻声道:
“他会赢的。”
没有人接话。
只有山顶传来的轰鸣,一声比一声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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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
陈浩与煞骨已交手百招。
煞骨三千年修为,虽未恢复巅峰,战斗经验却远非陈浩可比。它每一击都直取要害,每一式都暗藏后手,逼得陈浩不得不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但陈浩没有退。
他不能退。
身后是同伴,是苏清雪,是那个用三年寿命换他多活三年的妖族小公主。
他退了,他们都会死。
第一百零三招,煞骨的利爪刺入陈浩左肋。
陈浩没有躲。
他任由利爪刺入,然后一拳轰在煞骨胸口。
拳劲透体而过,煞骨胸口玄铁重甲崩裂,露出下面的魔躯。它惨叫一声,抽身后退,左肋的伤口却已被陈浩死死抓住。
陈浩没有给它退的机会。
他左手抓住刺入自己体内的利爪,右手一拳接一拳,轰在煞骨身上。
第一拳,玄铁重甲尽碎。
第二拳,魔躯胸骨塌陷。
第三拳,魔气护盾崩裂。
第四拳——
煞骨拼尽最后力量,一掌拍在陈浩胸口,将他震退三丈。
它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魔躯,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疯了......”它嘶声道,“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你不想活了?”
陈浩没有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那个仍在冒血的伤口,然后抬头,看着煞骨。
“三千年前,”他说,“你被战无极封印于葬魂谷。”
“三千年后,你破封而出,第一件事就是来南疆等我。”
他踏前一步:
“你知道为什么吗?”
煞骨瞳孔微缩。
“因为你怕。”陈浩说,“你怕战无极的传人成长起来,重铸天道。你怕混沌意志的计划落空。你怕接引殿许诺你们魔族的那一界,变成一场空。”
他再踏一步:
“所以你来了。趁我还未大成,趁七符初成、根基未稳,你要杀我于襁褓之中。”
煞骨没有否认。
它只是死死盯着陈浩,眼中闪过疯狂的决绝。
“你说得对。”它忽然笑了,“本将确实怕。”
它抬手,掌心血光暴涨。
那是它三千年积蓄的魔元,是它准备用来冲击元婴后期的本命本源。此刻,它要将这一切燃烧殆尽,换取最后一击。
“那就一起死吧!”
血光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血色光柱,将陈浩笼罩其中!
光柱中,煞骨的身影在迅速消散。它以自己三千年修为为代价,引动魔族禁忌秘法——燃魂血咒。中咒者,神魂将被血焰焚烧七七四十九日,最终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陈浩站在血光中,一动不动。
他左眼深处,七枚道符虚影疯狂旋转。
时之符,第一次主动出手。
它让血光中时间的流速,变慢了。
慢到陈浩可以在被彻底焚烧之前,做完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握拳。
七符之力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作一道从未在世间出现过的光芒——那是荒古道图的雏形,是九符归一前的预演,是战无极毕生追求、却未能在生前亲眼见证的力量。
他一拳轰出。
拳劲撕裂血光,贯穿煞骨正在消散的魔躯。
煞骨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贯穿前后的血洞。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千年修为,三千年等待,三千年恩怨——在这一拳之下,尽数化为虚无。
煞骨的魔躯崩散,化作漫天血雾,被夜风吹散。
血光消散。
陈浩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左肋伤口仍在冒血,神魂被血焰灼烧的痛楚仍在持续,但他活着。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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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
铁山四人看着山顶渐渐平息的光芒,等了很久。
一道身影从夜色中走出。
陈浩。
他浑身是血,步履蹒跚,却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走到苏清雪面前时,他停下。
低头看她。
她靠在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却仍睁着眼,看着他。
“赢了。”他说。
苏清雪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左肋仍在渗血的伤口,又移回他眼底。
然后她闭上眼。
不是昏迷。
是安心。
陈浩在她身侧坐下,背靠同一块岩石,望着渐渐散去的魔云。
魔云后,久违的星光重新洒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接引殿留下的引渡印。
印记比昨日又深了一分。
七十二载,还剩七十二载。
但今夜,他只想坐在这里,吹一吹劫后余生的山风。
身后,铁山四人围坐成圈,沉默地包扎伤口、清点余粮。
身前,那个用三年寿命换他多活三年的妖族小公主,不知何时已从皇陵中走出,缩成小小一团,坐在他另一边,晃着腿,望着星星。
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那一拳,真厉害。”
陈浩没有答。
彩衣也不恼,自顾自道:
“我父皇说,你这样的人,活不长的。”
陈浩转头看她。
她眨眨眼,认真道:
“但我觉得你能活很久。”
“为什么?”
“因为你有人等。”
她指了指身后铁山四人,又指了指靠在陈浩肩侧的苏清雪,最后指了指自己:
“我们都等你。”
陈浩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
“谢谢。”
彩衣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格外明亮。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