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陈三更坐在床沿,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像记忆里那样柔软——二十年过去,掌心的茧厚了,指节粗了,手背上还有几道淡淡的疤痕,不知是在玄冥旧址的哪一年留下的。
沈青萍也没有抽回手。
她就那样让他握着,看着儿子的侧脸,看着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看着他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线。
“三更,”她轻声问,“疼吗?”
陈三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不疼了。”他说,“就是有时候会紧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敲门?”
“嗯。”陈三更说,“刚醒那几天,夜里常听见。咚,咚,咚——三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问:有人吗?”
沈青萍的手微微收紧。
“你应了吗?”
“没有。”陈三更说,“不知道该怎么应。”
屋里静了静。
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阿弃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火拨小了些。少年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北斗还坐在窗边,手里的斩缘刀已经搁在膝上,没有继续磨。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很清晰——佝偻的背,花白的鬓角,还有那只垂在身侧的、已经完全鬼化的右臂。
沈青萍的目光也落在丈夫身上。
二十年了。
她走的时候,他还有两只完整的手,还有一头青丝,还有那个会在清晨磨刀、黄昏记账、夜里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数星星的闲情。
现在他只剩一半是人。
“北斗。”她喊他的名字。
陈北斗转过头,独眼看着她。
“嗯。”
“你的手……”
“没事。”他说,“能磨刀。”
沈青萍看着那只鬼化的右臂,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青光,五根手指已经彻底变成爪形,指甲漆黑如铁。她想起当年新婚之夜,他握着她的手,说要给她磨一把最好的剪刀,让她剪遍天下不平事。
那把剪刀至今还收在樟木箱底,一次也没用过。
她收回目光,看向儿子。
“三更,娘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剪刀。
很小,只有三寸来长,刃口很薄,几乎透明。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
青萍。
陈三更怔住。
“这是……”
“娘一直带在身上。”沈青萍把剪刀放进他掌心,“二十年,没离过身。”
剪刀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触手的那一刻,陈三更感到有一股极细微的暖流从剪刀里渗出来,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胸口的银线松了一分。
“这是……”他抬头看母亲。
沈青萍笑了笑。
“娘在玄冥旧址找到的。”她说,“是你爷爷当年赊给一个人的刀。那个人后来把它留在那里,说等一个姓陈的人来取。”
“谁?”
“不知道。”沈青萍摇头,“但那人在刀柄上刻了两个字:归乡。”
陈三更低头,翻转剪刀。
刀柄另一侧,确实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比米粒还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归乡。
他握紧那把剪刀,握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天快亮了。
陈三更站起身,走到窗边,和父亲并肩站着。
窗外的老槐树沐浴在月光里,那簇嫩叶已经比白天又长大了一点,在晨风将起未起时轻轻颤动。
“爹,”他问,“槐花什么时候开?”
陈北斗看着那棵树。
“快了。”他说,“裂缝封了,地气通了,今年夏天应该能见着。”
“夏天……”
陈三更望向东方。
那里,天边已经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