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子夜时分落下的。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有细细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洒落,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陈三更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墨晕。
屋里很静。
母亲喝了药睡下了,阿弃趴在床尾打盹,父亲还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把磨了一半的斩缘刀,独眼望着窗外的雨,不知在想什么。
陈三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生死簿残页。
金色的字迹在雨中也不褪色,反而更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古篆弯弯曲曲,像无数条扭动的小蛇。
他认出了一些——生、死、阴、阳、劫、命、因、果。
更多的字他不认得,但那些字形里似乎藏着某种韵律,每多看一秒,胸口的银线就多松一分。
“看得懂吗?”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三更回头,看见父亲已经放下刀,走到了他身后。
“不全懂。”他说。
陈北斗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样,背靠着门框,望着雨。
“你爷爷也不全懂。”他说,“陈家六代人,没一个全懂的。”
“那怎么赊刀?”
“赊刀不用懂这个。”陈北斗指了指那页残页,“这个是根,不是枝。根扎在土里,枝长在外面。赊刀是枝,这个……”
他顿了顿。
“这个是陈家存在的理由。”
陈三更看着父亲。
陈北斗的独眼望着雨,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平静里藏着很深的东西。
“爹,”陈三更问,“你恨过吗?”
“恨什么?”
“恨陈家,恨这个命,恨……爷爷把你生下来。”
陈北斗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恨过。”他说。
陈三更没有追问。
“你爷爷死的时候,”陈北斗说,“我才二十岁。一个人接手账簿,一个人赊刀,一个人守这间屋,一个人……等你娘回来。”
他顿了顿。
“那时候恨。恨他死得太早,恨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恨他让我一个人扛。”
“后来呢?”
“后来就不恨了。”陈北斗转头,看着儿子,“因为你来了。”
陈三更喉头动了动。
“你出生那天,”陈北斗说,“我抱着你,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槐树。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也问我同样的问题——‘爹,你恨过吗’——我该怎么答。”
他伸出手,那只仅剩的人手,轻轻按在儿子肩上。
“我现在有答案了。”他说,“不恨。因为恨没用。陈家欠的债,总要有人还。不是你,就是我,不是你爷爷,就是别人。既然轮到我们了,那就还。”
他收回手,继续望着雨。
“还完了,下一代就不用还了。”
陈三更看着父亲佝偻的侧影,看着那只鬼化的右臂,看着那双二十年没好好休息过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这十年守在裂缝里,不仅仅是在替他受劫。
也是在替陈家还最后一笔债。
还完这笔,陈家就清了。
“爹,”他开口,“陈归的事……”
“不急。”陈北斗打断他,“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陈三更沉默。
眼前的事——去玄冥旧址,找母亲藏在那里的东西,面对那个沉睡了三百年的“念头”。
雨还在下。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陈三更站起身,手按刀柄。
一个身影从雨幕里跑出来,跑到院门口,停下。
是沈砚之。
年轻的监正浑身湿透,官服贴在身上,头发糊了一脸。他扶着门框喘气,抬头看见陈三更,眼睛一亮。
“陈掌柜!”他喊,“有消息了!”
陈三更上前几步,把院门打开。
沈砚之冲进来,从怀里摸出一卷油布包着的卷宗,塞进陈三更手里。
“钦天监翻遍了所有旧档,”他说,“找到了关于玄冥旧址的记载——入口不在忘川山,在忘川河底!”
陈三更展开卷宗。
泛黄的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最显眼的一个红点,标在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中间。
忘川河。
“入口在河底?”他抬头。
“对!”沈砚之抹着脸上的雨水,“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玄冥旧址沉入了忘川。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潜下去,才能找到入口。”
“潜下去?”
“钦天监有避水符,可以撑一个时辰。”沈砚之从怀里又摸出一叠符纸,“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陈三更看着那些符纸,又看看沈砚之浑身湿透的样子。
“你回去换身衣服。”他说,“明天卯时,巷口见。”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跑进雨里。
陈三更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越来越淡的背影,直到被雨幕完全吞没。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地图。
忘川河底。
三百年的秘密,就埋在那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父亲。
“明天我陪你去。”陈北斗说。
陈三更回头。
“爹,你的手……”
“能撑。”陈北斗说,“死不了。”
父子俩站在雨里,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把整个世界洗成一片模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