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旧梦温·沉疴
安王当夜便病倒,散去的梦魇重新缠上他的灵魂。
求凰宫中,且扶巫师看了一眼幔帐里影影绰绰的虚形,念动咒语,身旁是太医面色复杂地交头接耳,道:“安王当年快失了侧妃,也不过找了僧人道士,这回陛下连巫师都召来了。”
“这巫师在做什么?招魂?”
太医们眼见着晞王走进殿里,俱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晞王入帐。
“晞王掳走安王折辱,死了都不安宁啊,还要来寻殿下报仇。”
太医们都赞同,慢慢地对鬼神的恐惧变成了看客的心态。
“等等…老朽眼花了?”
老太医揉揉眼睛,“晞王刚刚出去了?还是又回来了?”
“……我们都眼花了?”
“我怎么看见…晞王和晞王打起来了?”
“哪里会有两个晞王?”
太医们统一驳斥这个荒唐的说话。
但又一想,分明一个晞王都不该有啊。
殿内云气盘桓,烟雾升腾,香气冲散了药气,且扶的白发玄衣在金殿中更显神圣。
太医们慢慢退出殿去。
心想这架势……这且扶是燕国南越的,该不会要把他们给献祭了,喂给纠缠安王的鬼神吧?
安王有疾,就该好好治,搞这些怪力乱神就算了,吓他们干什么?
太渊帝在帐前冷眼看着两人争斗。
手中的凰虚宝镜盖着古锦和玄布,只露出流光溢彩似在颤动的凤凰尾羽的纂刻。
“贱人,还敢纠缠我老婆!你这个外室小三,滚出去!”
“你才是小三,你这个后来者,你回到他身边有什么用,废物,你才该滚!”
“我是正宫,燕国延续至今的都是我的血脉!”
“那燕二世是谁辅佐的?没有我,他能继位吗?”
“燕尔就他一个外甥,有你没你他都继位!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燕家能到今日,你除了贡献血脉还做了什么?你这个叛逃者,也好意思再踏上这片土地?你滚出去吧!”
“公主爱的是我,圣荑爱的还是我!”
“痴人说梦,你才陪他几年,我与他之情,能是你能抗衡得了的?你无非占了个死,让他愧疚,现在,你拿什么胜过我!”
“哼…燕慈还有小五,一样是本王血脉,这可是你永远做不到的,一座山灵,你能让圣荑生孩子吗?只有龙才能做到!”
“去死,你给本君再死一次!”
太渊帝本想让他们打完,解决一下百年宿仇,没想到杀身之仇不说一句,全是夺妻之恨。
骂到现在打到现在还没完!
“两个蠢货,全都闭嘴!”
凰镜被揭开,照得幔帐之中白光一现,待再如常,便只有一个敖骄。
且扶在一旁捻香而笑,以南疆语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句,小童兴许心不在焉,听了这句也翻译出来,漫不经心的语调道:
“老身活到这个岁数见真神,也算不负此生。”
而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向殿中看,不就是一对双生子么?哪有什么神明?
敖骄握着圣荑的手,“殿下,我回来了。”
镜中依旧是泰山,却是泰山之巅,云气翻涌不止,巨大的金龙隐匿其中,似乎在抵抗上天的宣召。
是把真神收回去了,但没完全收回去。
太渊帝气得把玄布古锦给凰镜一顿擦,说,“这么多年,你还和太父有交情了?吃里扒外!”
凰虚宝镜会做算数,龙王在燕朝做了一年驸马,泰山府君在燕朝做了一百年太父,谁多谁少,它还是算得清的。
至于血脉是敖骄留下,而不是泰山府君……
凰镜倒想笑了,人看不清自己,神也是。
“殿下,看看我,不会再有噩梦了,我回来了。”
圣荑缓缓睁眼,自己还在求凰宫的缠枝花纹象牙床上,但看见的人,不是敖骄。
他眼角沁出泪,为一人之失而复得,又为一人之得而复失。
前世今生,生生死死,为何这两人总交替出现在他身边,用如此决绝的对立来争夺爱恋……
“你不是敖骄,你是瞻玙。”
他抚摸泰山府君的面庞,下意识地确认他的脖颈没有被砍断的痕迹。
四百年前,敖骄对他说,“殿下可以不称姓名吗?”
“夫君?”燕琬嗔他一眼,“驸马?”
但泰山府君取代敖骄,又不想成为敖骄,他想得到属于自己的爱。
他私心想要公主为他再取一名,只当重活一世,重做一人,只为公主而生。
便是“瞻玙”。
“我曾随大祭司去过东海和泰山,山岛竦峙,沧海茫然,而山岳万象如无形,藏美玉于心,玙就是美玉…”
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公主说完,他只要一个区分自己与敖骄的名字。
可是后来公主也不曾唤,只是叫夫君。
他如何能拒绝“夫君”?
只是纸上二字最后铺陈眼前,公主才知道郎君非是丈夫,瞻玙却是虚言。谵语绵绵常常妄,梦魇一场空。
终是谵语妄言。
百年而过,旧人成新人,算又一场情,又算了一回因果。
上官昭已死,安王还活着。
泰山府君归来,燕琬却不在。
“你认出来了?”瞻玙垂眸,俯身珍惜地亲吻他,“你总是分不清我与他,这一世,你一样是先遇见我,但认出我了。”
百年前,同样是他在先,却让敖骄占了正位。
“你还是瞻玙,但不是上官昭,我却还是安王。”
泰山府君闻言一愣,慌道,“自然还是上官昭,我自然会陪着你。”
“晚了…”
圣荑不想在两人之间抉择,从前就是因他是有妇之夫,还与晞王有情,私情便罢,又压抑不了欲望,从前想一时欢愉,后来想长久为伴,再后来,想要天地为证,堂堂正正,留名于世……
太贪了。
就是因当年太过热忱,如篝火高燃,所以消散冰冷得那么快。
给他们的打击与伤害那么深,波及到的人事物又何其广……
物是人非,今生与昨世一样。
真相曝露之后,何其挣扎难堪,倒不如梦中不醒,倒不如当初就死在今昔寺。
“殿下如何能抛弃我?”
瞻玙不敢信,不愿信,“难道敖骄才回来几日,就让殿下选了他?”
“因为他有孩子?”
圣荑别过脸去,“你与他,都是我前世之因,今世之果。”
“我不过一介凡人,今后只愿随命运或死或生,过往,也当做前世埃尘。”
“凡人一世,本就是幻梦。”
瞻玙失魂落魄地走到殿外,太渊帝道,“现在你可以回泰山了吧?”
泰山无神主,已经太久了。
“他怎么会…”瞻玙听不见太渊帝说了什么,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情伤里。
“泰山府君,你该要履行自己的神职了。”太渊帝冷冷提醒,“不然朕就把晞王诸多罪行全都曝露,后世口诛笔伐,你就不怕荑儿看见?”
瞻玙依旧听不见那一长句是什么东西,直到听到末尾才想到是与圣荑有关,回想了一整句是什么,而后吼道:
“随你怎么做!本君就是不去泰山,让本君也消亡算了!这天下要泰山做什么?泰山连自己所爱之人都不能求个长久,山岳之灵又如何?天下龙脉又如何?!”
“本君不去,本君非要留在这里!”
“太渊,你如此着急,就怕自己不能封禅吧?”
瞻玙反过来威胁,“你若不让安王封禅,泰山绝不佑你!”
“本君保燕家百年,不是为了你燕尔的!”
太渊帝:“……”
一个两个,全都不想做事是吧。
弟弟不想当安王,泰山府君不想回泰山。
敖骄也非要撑着残破的没修复好的灵魂,死都不回天庭修养。
一个个非要上赶着找死。
好不容易弟弟有点进步了,这两个蠢货……
“泰山府君既爱荑儿,难道不想令其生,却想令其死?”太渊帝觉如今终于走上正轨,绝不能再动摇了。
“你以为他在你与敖骄之间不好抉择?你与敖骄,本就是一人。”
“否则四百年前,我何以容你在燕琬之侧?你以为我看不出区别么?”
“你是泰山之神,如何能顶起龙躯,化作龙王,还能驱动水族,你不想想?”
“为什么你始终难有人身,唯有顶了敖骄的皮囊之后,才能修得一个暂时的躯体?”
“而他的魂灵又如此脆弱,能被大祭司所震碎,让你顶替?”
“大祭司的底细你也知道,她怎么敢真的弑杀正神?”
泰山府君觉得燕尔疯了,太渊帝也疯了。
“敖骄与你,皆出于泰山,云龙先出,承山林水泽之气,得以云中藏身,有不朽龙躯。”
“而你魂灵永固,与天同寿,与地同庚,但永无人躯,天下山脉皆是你。”
“否则你以为,为什么你动了心,大婚那日敖骄也动心。”
“为什么大祭司先骗你见了燕琬,又敢让敖骄与她成婚?”
“他有不朽龙躯,你有不灭魂灵,所以大祭司如此作为,又怕拆穿,故而让你们相争。”
泰山府君才不信呢,连太渊帝抱着的凰镜也剧烈震颤起来,明显敖骄更是不信。
但事实哪里又是容得谁不信的?
“若是不信,就让敖骄把你带去龙王墓,看看你能不能再用那副身躯,是不是与你用上官昭躯体的时候,用的一样自然。”
太渊帝总算解决了前世追来的过客,也欣慰自己的同胞手足终于了结了因果。
且扶向他复命,小童打起了精神,正经翻译起来:
“安王无虞,梦魇三年,病重三日,三日中用了猛药,而今自然沉疴尽消。只剩下一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