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菱歌’叫出来,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话里藏着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封菱歌靠近他坐在床榻上,伸手摸上了他的脸颊,展现出了少有的柔情似水。
“不惜封印我的记忆,就为了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她主动提起这事,让苏幕澄澈的目光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封菱歌很是执着:“你不是说不后悔吗?”
回想起南海境的那个夜晚,她至今心里还不是滋味。
不是非要闹别扭,也不是非要苏幕认错。
她只是想要苏幕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想跟他一起面对,而不是毫不知情地被他保护。
但是,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情绪和态度说出来。
可实际上,她也不用说。
苏幕清楚她的所有想法与顾虑,也理解她不知该如何诉诸于口的纠结。
而且他也知道,既然她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的菱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想到这里,苏幕反手拉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和恰到好处的痛苦。
“我不后悔不代表我不知道自己错了,能不能请封少主给个机会,将功赎罪一下?”
“哼!”
封菱歌没有挣脱他的手,心里也知道这人是‘认错态度一贯良好,下次不管不顾继续’的选手。
说破大天去,受益的是自己,要不是仗着他的爱意,她连别扭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燃起了几分理所当然。
那又怎么样?
被偏爱的就是可以有恃无恐!
西山境封少主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扬起下颌,语气骄傲地如同施恩一样。
“眼下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不要?”
“当然要。”
苏幕的眼里瞬间绽放出光彩,“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成亲。”
这几个字一出来硬控了一屋子的人,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的小心翼翼。
苏幕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呆呆的看着她。
来仁,北修,还有莫名其妙被塞了大瓜的青霖,在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后退一步,默默盯着浑身冒寒气的封寻。
“怎么了?你不想娶我?”
封菱歌故意上扬的声音唤回了苏幕的理智,他本能地回应。
“我想!”
反应过来后,脸颊上瞬间爬上了两朵红云,被子下的手也不自觉收紧,随后加入到盯着封寻的队伍里。
封菱歌不管不顾地把他的脸掰过来。
“你看父亲做什么?他当着把南海境皇帝的面把我带走的理由就是回来筹备大婚。”
“!!!!”
北修,来仁,青霖此时只恨手里没点瓜子,憋了一肚子的话看着寒气更胜的封寻,眼中尽是探究。
封寻此刻只恨南海境的自己为什么非要找这么个破理由带封菱歌回来。
早知如此就应该说是要回来救苏幕的命!
他苏幕身手重伤被对手惦记又怎样?!
他苏幕是他早就属意的女婿又怎样?!
他真的是疯了才会在自家这个非他不嫁的女儿面前提大婚这档子破事!
苏幕也惊呆了,看着封寻不善的脸色,大概猜到了几分他如此言论的理由,心中好笑。
他轻咳了一声,笑的像个偷吃成功的小狐狸。
“封伯伯,您看我什么时候下聘合适?”
“下聘?下什么聘?”
被问到眼前的封寻语气中甚至带了杀意。
“你重伤初愈还需好生调养,应当清心静气远离风花雪月,你说对吧,青霖?”
突然被点名的青霖就这么倒霉催的被迫从幸福的吃瓜状态切换到瓜本身。
顶着封寻杀气腾腾的威压和一屋子人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脸上凝滞扭曲的表情就差写着‘命苦’这两个字。
“那个...丹炉里的药喊我去看看它们,我先走了,告辞!”
他说完一溜烟逃离了事件现场,北修看着他的背影,扶着床柱笑到没有声音。
来仁也偏过头试图藏起压不下的嘴角,肩膀克制不住的抖动。
“哼!”
封寻单方面结束了成亲下聘办婚礼的话题,走过去故意扯开苏幕与封菱歌交叠的双手,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腕脉上,状似查看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又快速放开,拉着一脸无辜的封菱歌起身,居高临下的‘关心’苏幕。
“修养,静心,寡欲,克制。想成婚,日后聊。”
他说完拉着不情不愿的封菱歌就走了,舞动的衣袖没有带走一片云彩,但是留下了老父亲永远看不上女婿的嫌弃。
封寻的身影消失在静室门口,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阵法灵光流转的微弱嗡鸣,以及……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从软榻上传来。
苏幕终究是没忍住,唇角弯起,低低地笑出了声。许是牵动了内腑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势,笑声未落便化作了几声压抑的轻咳,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咳…咳咳……”
一旁的来仁见状,连忙上前,手掌蕴着温和的灵力,轻轻拍抚他的背心为他顺气。向来沉稳的面容上,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没有笑出来,只是那眼底漾开的细微波纹,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北修可就没什么顾忌了,他直接“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清脆又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绕着软榻走了半圈,弯下腰,那双清澈的眸子凑到苏幕面前,笑嘻嘻地道:“哎哟喂,我们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苏大少爷,也有今天?被未来岳父当面‘逼婚’又反将一军,感觉如何?是不是心跳加速,伤势都好了一半?”
苏幕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没好气地白了北修一眼,却因气息未匀,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任由他嘲笑。
来仁顺气的手力道适中,带着安抚的意味,低声劝道:“大少爷刚醒,还需静养,情绪不宜过大波动。”
一番小小的嬉闹,倒让室内原本因封寻离去而略显凝滞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待气息彻底平复,苏幕脸上的那点笑意渐渐敛去,他重新靠回软枕上,目光掠过静室内柔和的光线,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未知的远方。
“凌落……他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名字,北修脸上戏谑的笑容也瞬间收敛,他站直身体,看向苏幕,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小姑娘的爹检查过归墟印,他说凌落的灵魂本源受损太过严重,意识几乎完全涣散,只剩下一些最本能的执念碎片。想要像当年温养你父亲的灵魂那样让他复生,几乎不可能。”
他顿了顿,将封寻那个大胆的提议原封不动地转述:“他提议,或许可以尝试将凌落这残破的灵魂,直接炼化为归墟印的器灵。以神器本源温养残魂,虽失肉身,却可得另一种形式的长存。”
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苏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星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惜。
炼成器灵……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可行的方案,甚至对一件神器而言是某种升华。但将一位曾经鲜活、曾经并肩、最终被他亲手送别的挚友,变成一件武器的“灵”,这其中的情感纠葛,让他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情感上,他始终希望凌落能有一个更好的结果,一个更接近“人”,而非“物”的归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北修都以为他是不是又昏睡过去时,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器灵……终究是失了自我,受制于神器与持印之人。”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牵得胸口还有些隐痛,但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晰坚定:“先将归墟印带回西北域吧。让森尧前辈看看再说。”
北修点了点头:“也好。那老东西活得久,见识广,说不定真有别的法子。”
来仁也开口道:“大少爷考虑周全。既然如此,便等你伤势稳定一些,我们再动身返回西北域。”
正事谈完,室内又安静下来。苏幕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态,长时间的清醒和情绪波动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来仁见状,便道:“大少爷刚醒,还需多休息,我们先出去。”
北修撇撇嘴,跟着来仁向外走去,临出门前回头叮嘱了一句:
“好好睡一觉,别瞎想。”
静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苏幕独自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周身被精纯的药力和温和的灵力包裹着,本该极易入睡。
然而,他闭上眼,脑海中却纷乱如麻,毫无睡意。
封寻方才那看似强硬,实则带着“大事缓办”意味的态度,其实让他内心深处暗暗松了口气。
成婚。
他怎么会不想?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是他历经生死、跨越遗忘也想要紧紧抓住的爱人。
可是,他已经决定好要承担起的那份宿命,关于明晦之气,关于通天塔,关于这个世界的平衡与未来。
那是一条遍布荆棘、吉凶难测的道路,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更不确定能否给予她长久安稳的陪伴。
天下之大,力量之强,似乎可以做到很多事,可偏偏在“两全”二字上,总是显得如此吝啬。
想到这里,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渴望涌上心头。
思绪在伤痛和药物的作用下渐渐模糊,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唇边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呓语,带着近乎虔诚的祈求,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百年……我只求百年的相伴……如果有神明,也应该会成全我的吧……”
这低声的喃喃,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
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垂下,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这份无法与人言说的沉重思绪,他沉沉睡去。
另一边,封菱歌几乎是被封寻半拖着离开了苏幕养伤的静室,一直到走出那处僻静院落,封寻才放缓了脚步,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封菱歌看着自家父亲难得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腕,问道:“父亲,你这又是怎么了?”
她凤眸中带着些许不解:“不是您自己在南海境皇帝面前,说要回来筹备大婚的吗?”
她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封寻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高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没好气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封菱歌光洁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恨铁不成钢:“你呀!就算心里再急,一个姑娘家,也该矜持一些!”
一想到方才静室内那小子愣怔后迅速反应过来的狡黠模样,以及来仁、北修那几个家伙看热闹的眼神,封寻就觉得老脸有些挂不住。
封菱歌拨开他的手,揉了揉并不痛的额头,脸上却没有丝毫羞涩,反而理直气壮地看着封寻:
“矜持?父亲,今时不同往日了。再不赶紧给人定下名分把人牢牢拴住,凭苏幕哥哥如今‘灵植共主’的实力与地位,您觉得大陆上那些闻着味扑上来的小花小草还会少吗?”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低沉了些,带着大大方方的在意。
“是,我在楚归鸿面前可以表现得毫不在乎,可以说不屑于与人争抢。但那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心在我这里。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我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她封菱歌骄傲自信,源于自身实力与对苏幕的信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看到任何潜在的威胁。
将他早早打上自己的烙印,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封寻看着女儿眼中那抹清晰无比的认真与占有欲,一时语塞。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作为父亲,看着自己精心养育、视若珍宝的女儿如此....急切。
就算对方是苏幕,依然不妨碍他闹心!。
他冷哼一声,语气硬邦邦地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你苏叔叔那边也需通气。婚姻大事,岂是你们小儿女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以后不许你再提!”
封菱歌何等了解自己的父亲,见他语气虽硬,但态度已不似最初那般坚决,眼中瞬间闪烁起明亮的光彩,立刻顺杆往上爬,凑近一步追问道:“那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北域?”
那迫不及待的语气,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封寻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态度气得一噎,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等他伤好了再说!你这丫头,还有点出息没有?”
他甩了甩袖子,强行转移话题。
“你先跟我回西山境露个脸。你成功晋升八级灵尊,这是封家的大事,所有附属势力都需要知道这件事,稳定人心,震慑宵小。”
提到正事,封菱歌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些,点了点头。她明白,实力的提升也意味着责任的加重。
封寻看着她,语气又沉凝了几分:“顺便,也处理一下皇室那边的事。最近,有些人不太安分。”
封菱歌眉梢微挑:“理由呢?”
她晋升八级,对封家乃至整个西山境都是大好事,皇室按理更应谨慎才对。
封寻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以为,远在南海境的楚归鸿,为何会对你和小幕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甚至动了联姻的心思?想让你嫁入南海境皇室的,可不止他楚归鸿一人。”
封菱歌是何等聪慧,瞬间便从父亲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一个名字浮上心头:“魏昭?”
曾经的二皇女,如今的西山境女帝,魏昭。
是了。她是西山境封家唯一的继承人。若她远嫁南海境,父亲即便正值盛年,想要重新培养一位继承人,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中间空出来的时间,足够西山境皇室趁机发展壮大,稳固权力,甚至……进一步削弱封家的影响力。最不济,也能赢得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机。
想到那个曾经与她一同修炼、嬉笑玩闹,也曾真心相待过的童年玩伴,如今却要动用如此算计,封菱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阵发凉,一阵心寒。
权力的漩涡,终究是将最后一点温情也吞噬殆尽了。
封寻将手放在女儿的肩上,轻轻拍了拍,目光深邃而冷静,带着一种锤炼钢铁般的决绝:“菱歌,你记住。魏昭,只是父亲为你准备的试剑石。她,以及她所代表的皇室势力,是你执掌封家、威震西山境必须要迈过去的一道坎。如何做,做到什么程度,都由你自己决定。这是你的战场。”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指示,只是将选择权和责任,完全交到了封菱歌手中。这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锤炼。
封菱歌沉默了片刻,眼底最后一丝因往事而泛起的波澜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坚定。她抬起头,看向封寻,没有任何犹豫,果决地定下了行程:
“好。两天后,我们回西山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