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五金店后院的卧室里，陈默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几件旧物：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本用报纸包着的《金瓶梅》。

书已经很破了，封面残缺，书页发黄卷边。

陈默轻轻翻开，那种积沉着久年醇香的油墨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当时读这部“禁书”只是想看看为什么会禁，后来才慢慢咂摸出些味道。今晚他又翻开这部“禁书”，不是为了什么情结，而是为了寻路。

灯是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金叶子侧身睡着，呼吸均匀。窗外有风声，像是不愿褪去的白天的喧闹。

陈默盘坐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

他先翻到西门庆发迹那段。清河县的破落户，开了个生药铺，巴结上蔡太师，认了干爹，从此官商两通，财源滚滚。书上写：“西门庆自此结交官府，放官吏债，贩盐引，开当铺，不上三五年，便泼天也似富贵起来。”

陈默看得仔细。西门庆的发迹，靠三样：一是攀附权贵蔡太师，二是经营生药铺，尽管生药铺的盈利不能让他整天肉山酒海，但生药铺能让别人觉得他的银子来得正规。三是打通关节，盐引、官吏债都是官府特许，但西门庆打通了各个关节，这几乎属于官府垄断的来钱之道就通到了他西门庆的口袋。这三样，他陈默现在不也占着？攀附赵主任、周主任，经营五金店，打通各种关节。

陈默继续翻。翻到应伯爵、谢希大这些帮闲，平日里跟着西门庆吃香喝辣，一旦西门庆失势，立刻翻脸不认人。翻到蔡太师，位高权重，一句话能让西门庆飞黄腾达，也能一句话让他家破人亡。

这不就是现实吗？赵主任是他的蔡太师，周主任是更大的蔡太师。他现在靠着他们，发家致富。可一旦他们倒了，或者他们不需要他了，他会是什么下场？

陈默合上书，靠在墙上。屋里很静，能听到金叶子均匀的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从书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自己的恐惧。

现在该那怎么办？收手吗？

陈默想起金成堆的话：“见好就收。”

能收吗？木材生意才做了一半，赵主任和周主任那边还等着下一批。现在收手，就是断人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赵主任能放过他？周主任能放过他？

不收手，继续做？越陷越深，直到有一天，想拔也拔不出来。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他起身，推开窗。夜风不知从哪儿灌进这个院子，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说的是西门庆死后，家宅荒凉的景象。

陈默打了个寒颤。他不能完全走西门庆的老路，得找一条新路。

可新路在哪里？

他重新坐回床上，翻开书。记不清是谁评价了这部书，但那几句评价自己记得很深：读懂《金瓶梅》，你就读懂了人性，你就看透这个世界的古今中外。古今中外都在重演着《金瓶梅》里的故事，因为古今中外，人性都一样，并且不会变。

他仔细回味着这份评价，人性不变，故事也不会变。西门庆攀附权贵，使用各种手段聚财，他陈默在这方面和西门庆有区别吗？西门庆那个时代，法制不健全，可以说那个时代的各种所谓的法制是维护权势集团的，他西门庆不需要担心什么风险，因为他有权势背景，因为他金山银海。可现在不一样了啊。自己必须依靠自己的真本事走出一条没有风险的路。

可自己的真本事在哪儿？他又会些什么？会种地，会卖五金，会倒卖钢材木材。前两样挣不了大钱，后一样风险太大，不是真正自己可以走下去的路。

陈默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头很疼。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陈默看看表，凌晨四点。他躺下，闭上眼，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书里的情节，全是现实的事。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西门庆，穿着绸缎衣裳，坐在太师椅上，下面是应伯爵、谢希大这些人在给他磕头。赵主任成了蔡太师，周主任成了更大的官。金叶子成了吴月娘，金成堆成了来保。他们在笑，在喝酒，在数钱。忽然，房子塌了，所有人都被埋在里面。他拼命往外爬，却怎么也爬不出去。一抬头，看见金叶子抱着孩子，在废墟外面哭。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天已大亮。金叶子在厨房做早饭，香味飘进来。

陈默起身，穿好衣服，出门绕到前面的五金店。

金成堆已经起床正在擦柜台，见他进来，看了他一阵儿，问：“没睡好？”

“嗯，看书看晚了。”陈默顿了顿说，“我想把五金店做大，做正规。以后就老老实实卖五金，慢慢做，做个正正经经的生意人。”

“正经生意人？”金成堆他一会儿，笑了，放下抹布，“陈默，你知道正经生意人有多难吗？税、费、关系、货源、客源，哪一样不要操心？你现在有赵主任、有周主任，这些都好办。要是断了赵主任和周主任这层关系，啥事都就得你自己扛。扛得住吗？”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金成堆说得对，没有赵主任、周主任，他的五金店寸步难行。开业那天来的那些工商、税务、派出所的人，看的是赵主任的面子，不是他陈默的面子。

“那就慢慢来。”陈默说，“木材生意做完，我不主动接新活了。赵主任、周主任那边，我该孝敬的孝敬，但不再往前凑。五金店这边我好好经营，把根基打牢。等有一天，我不靠他们也能活的时候，就彻底断了。”

金成堆想了想，说：“这法子可行。慢慢来，不能急。赵主任、周主任那边，不能让他们看出你想退。得让他们觉得，你还在干，只是更小心了。”

“我明白。”

两人正说着，有客人进门。是建筑公司的马经理，来买材料的。

“陈老板，忙着呢？”马经理笑呵呵的。

“马经理，您来了。”陈默迎上去，“要什么？”

“水泥二十吨，钉子一百斤，电线五百米。”马经理递过单子，“老规矩，月底结账。”

陈默接过单子，心里算了算，笑了笑说：“行，我马上安排送货。”

马经理没走，在店里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陈老板，听说没？贾老师的事。”

陈默心里一紧：“听说了点，不太清楚。”

马经理说：“我有个亲戚在省里工作，听说老崔的案子牵扯不少人。咱们县里，怕是要地震了。”

陈默不动声色：“马经理消息灵通。”

“唉，这种事传得快。”马经理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最近小心点。你跟赵主任走得近，赵主任跟老崔……虽然不对付，但毕竟在一个锅里搅过勺子。万一……”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谢谢马经理提醒。”陈默说。

马经理拍拍他的肩，笑着说：“咱们合作愉快。对了，木材那事，周老板那边还催呢，让你赶紧把第二批货出手。”

“我知道，正在办。”

送走马经理，陈默心里更沉重了。连马经理都听到风声了，说明贾青莲的案子，已经在县里传开了。赵主任虽然跟崔局长不对付，但万一被牵连……

那天下午，陈默去了粮库。第二批木材已经到了，两百方，堆了半个仓库。老韩和另外两个伙计正在整理，见陈默来，点点头。

“陈老板，这批木头成色不错。”老韩说，“比上一批好。”

陈默看了看，确实不错。都是上好的松木，粗细均匀，纹理清晰。

“老韩，”陈默说，“这批货出完，仓库先空着。下一批等等再说。”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行，听您的。”

从粮库出来，陈默去了赵主任办公室。得把木材的事汇报一下，顺便探探口风。

赵主任正在接电话，见陈默来，摆摆手让他坐。电话打了很久，赵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赵主任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自言自语似的说：“贾青莲招了？”

陈默心里一沉，装出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老崔的那些事。”赵主任吐出口烟，看着陈默，事不关己地笑了笑，“受贿，贪污，滥用职权。牵出不少人，包括……白丽娟。”

陈默手一抖：“白主任？不可能吧。”

“嗯。”赵主任说，“白丽娟帮老崔处理过一些事，拿了好处。今天下午被带走了。”

陈默后背发凉。白丽娟也被带走了。下一个会是谁？是自己还是赵主任？

“赵叔，白丽娟白主任……”

“跟咱们没关系。”赵主任说，“老崔的案子受贿私法问题，跟咱们的生意没关系。万一有些事需要找咱们了解询问，只要不知道，就没事。”

“白主任白主任知道咱们……”

“她知道的不多。”赵主任打断他，“就算她说了，也没证据。木材生意是通过周明，周明在省城，查不到咱们这儿。钢材生意是通过正规渠道，有批文，有手续。放心，牵连不到咱们。”

陈默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白丽娟知道那些存折已经给自己取出来了吗？

“赵叔，”陈默说，“我想……木材生意做完先停一停。最近风声紧，小心为上。”

赵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小陈，你怕了？”

“不是怕，”陈默说，“是觉得该稳一稳。”

“稳一稳是对的。”赵主任点点头，“但该做的事还得做。周明那边我已经答应了，做完这批，可以停一停。”

“那下一批……”

“下一批再说。”赵主任摆摆手，“小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觉得这钱赚得不踏实？”

陈默没说话。

“我告诉你，”赵主任压低声音，“这世上的钱，没有一分是踏实的。踏踏实实赚钱，赚的都是辛苦钱，血汗钱。想赚大钱，就得冒险。你想想，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一万？两万？你卖五金，一年能赚多少？五千？八千？哪个多？”

陈默当然知道哪个多。但他也知道，哪个风险大。

“赵叔，”他说，“我不是不想赚钱，我是想长久地赚钱。西门庆有钱吧？最后呢？”

赵主任一愣，然后笑了：“你还看《金瓶梅》？”

“看过一点。”

“看过就好。”赵主任说，“西门庆是死在纵欲上，而不是他贪财上。如果西门庆不是纵欲死了，可以说，他会有更大的官职，他会有更多的银子。知道为什么吗？朝里他有蔡太师这个干爹，同僚中间他善于交结，下人那里他舍得施舍，对于对他有威胁的人，他有手段。你想想，如果他不是纵欲死了，这样的人会栽跟头吗？除非哪天蔡太师倒了。”说完，他看着陈默，笑了笑。

陈默听了赵主任的话，琢磨了一阵儿，点了点头。但周主任能一直在吗？他赵主任会一直在吗？

“小陈，”赵主任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还年轻，路还长。要懂得月圆多赶路。”

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走在街上。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可他陈默知道，这如常之下，暗流涌动。贾青莲招了，白丽娟被抓了。下一个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关那些存折、金条和珠宝，打死都不知道。

回到店里，金成堆正在柜台后算账。

陈默把白丽娟被带走的消息告诉了金成堆。

金成堆手一停：“这么快？”

“嗯。贾青莲招了。”

金成堆沉默了几秒，说：“那些事一旦找到你了，记住了，打死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默又翻开了《金瓶梅》。但他什么也没看，满脑子都是白丽娟被带走的消息，或许贾青莲没有供出那些存折、金条和珠宝，不然，或许已经有人来带走他去接受询问了。

眼看要天亮了他才合上书。灯光下，书皮上“金瓶梅”三个字在他面前变得模糊不清。就像他的未来，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