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花圃湿痕与疑似红影的事件后,清心殿的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沐灵风增派了巡逻批次,尤其是草木茂密、地气交汇之处。
忘归年跟着巡逻弟子查看边角,或是去器堂、丹房,帮忙处理些杂务,更用那份对情绪“质感”的直觉去感受。
他发现,宗门里确实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异样”,不单是身体劳累,更像一种精神上的“疲倦”,弟子们依旧做事,练功,但眼神里似乎少了些以往的锐气与鲜活。交谈声少了,笑声更是稀少,偶尔爆发一两句争执,也会被旁人迅速拉开,然后各自沉默。
忘归年有一次路过传功坪,看到几个年轻弟子正在练习基础剑阵。招式无误,步伐整齐,但总觉得差了股劲儿,带队的内门师兄喊了几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坪上传开,竟显得有些无力,很快被四周的寂静吞没。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这事不寻常。
夜里打坐时,体内那丝冰冷的力量比往常更“静”了,静得仿佛不存在,但忘归年知道它就在那里,偶尔,当他凝神感知外界那沉郁氛围时,这沉寂会泛起一丝微弱悸动。
第五日傍晚,云清扬依旧未归,也无新的传讯。
变故发生在戌时三刻,天色完全黑透时。
地点在听雨轩,一处位于露华宗东南角、靠近后山溪流的雅致院落。这里原是几位喜好清静、擅长音律书画的长老潜修之地,环境清幽,竹影婆娑,往常是宗门里最有雅趣的地方之一。嗔魔之乱时,这里因位置较偏,受损不重,几位长老也只受了轻伤,如今正在此静养。
负责今夜巡逻听雨轩区域的,是三名后期的内门弟子,为首的名叫严峰,性子稳重,是沐灵风颇为看重的师弟。
交接班时,上一班的同门还笑着拍了拍严峰的肩膀:“严师兄,今晚可得精神点,这儿太静了,静得人心里发毛。”
严峰没当回事,只当是同门玩笑。听雨轩向来安静,何况几位长老在此,能有什么事?
然而,巡逻不到半个时辰,严峰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静了,不是往常那种让人心安的清静,而是一种……死寂,静的连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声,静的甚至连心跳都能听到,时间空气仿佛都被凝滞了般。
更让他心里打鼓的是,听雨轩主屋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一直没变过亮度,也没见人影晃动。按理说,几位长老即便静修,也会有些许气息流露或偶尔的动静。
“你们两个守在门口,我进去问问安。”严峰吩咐一声,按捺住心头莫名升起的一丝烦躁,上前叩响了主屋的门扉。
“弟子严峰,奉命巡夜,特来向长老问安。”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一次,声音提高些许:“长老?弟子严峰。”
屋内依旧寂静无声,连灯影都未曾摇晃一下。
严峰心中警铃大作,手按上了剑柄。他回头示意两名同伴警惕,自己试着推了推门。门并未锁死,应手推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混杂了阴湿、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气息,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屋内陈设雅致,灯火通明。三位长老分别跌坐在各自的蒲团上,姿势还算端正,但他们的脸……
严峰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三位长老的面容,呈现出一模一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灰败色泽,仿佛生机被瞬间抽干,只留下一层僵硬的表皮。他们的眼睛圆睁着,瞳孔空洞涣散,没有任何情绪,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嘴角以同一个角度微微向下撇着,凝固成一个充满无尽厌倦与漠然的诡异表情。
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灵力波动微弱到近乎枯竭,却并非散功,更像是……所有的“活气”与“情绪”,都被某种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长……长老?!”跟进来的两名弟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严峰强忍惊骇,上前探了探最近一位长老的鼻息与脉搏。微不可察,但确实还活着,只是那脉搏迟缓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快去清心殿!禀报沐师兄!快!”严峰嘶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一名弟子连滚带爬冲了出去。另一名弟子腿脚发软,勉强扶着门框才没瘫倒。
严峰不敢挪动长老,只能握紧长剑,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扭曲,随着烛火轻轻摇曳,沉郁的气氛似乎更浓了。
他没有注意到,在自己因极度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方,胸口的膻中穴位置,皮肤之下,一点米粒大小的、黯淡无光的暗红,正随着他的心跳,极其缓慢地搏动了一下。
清心殿内,接到急报的沐灵风和冷伶秋、忘归年立刻赶到听雨轩。
看到屋内的景象,连冷伶秋的清冷面容都瞬间褪去血色。她指尖抚过琴弦,一道柔和却充满生机的“回春曲”琴音笼罩向三位长老。琴音入体,长老们灰败的脸色毫无变化,那空洞的眼神依旧望着虚空,只有最细微的脉搏,似乎因外来生机的刺激,略微增强了一丝丝,旋即又沉落下去,仿佛那具躯壳本能地在拒绝“鲜活”的注入。
“不是外伤,也非寻常毒咒或神魂攻击。”冷伶秋收回手,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更像是……他们的‘神’、‘志’、‘情’,被某种东西从内部‘凝固’、‘抽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近乎空壳的肉身,维持着最基本的一点生机。”
沐灵风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定是那魔头!
忘归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屋里那股混合的诡异气味和三位长老空洞的面容,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更让他心悸的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时,体内那沉寂的冰冷力量,再次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比上次更明显。这一次,他竟还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指向性——仿佛那力量“认识”造成眼前这一幕的源头。
他猛地甩头,将这荒谬的感觉抛开。定是眼前的惨状让自己心神恍惚了。
“严峰,你们今夜可曾发现任何异常?或听到、看到什么?”沐灵风转向脸色惨白、守在门口的严峰。
严峰定了定神,将巡逻以来的异状——死寂、灯光不变、以及叩门无应——详细说了一遍。当他描述到推开房门闻到的那股复杂气味时,冷伶秋的眉头蹙紧了。
“沉默、阴郁、……像是多种负面情绪长时间淤积、混合后产生的‘沉淀’气息。”她环视这雅致却此刻显得无比阴森的屋子,“此处清幽,本是涤荡心灵之所。但若长期被大量悲观、怠惰、厌世的意念浸染,又无法有效疏导净化……或许,反而会形成某种特殊的‘淤积场’。那潜伏的魔头,怕是早就选中了此地。”
忘归年忽然开口:“严师兄,你刚才说……觉得呼吸费力,心里发毛,还有莫名的烦躁?现在呢?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严峰愣了愣,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现在……主要是害怕。刚才推门前,是觉得有点闷,有点烦,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这巡逻差事无聊透顶……现在没了,就是怕。
忘归年和冷伶秋对视一眼。严峰之前的烦躁与“无聊透顶”的感觉,很可能就是受到了那弥漫的“钝化”与“引怒”流毒的影响。而此刻的恐惧,则是正常反应。
“你们三个,还有所有今夜在听雨轩附近巡逻过的弟子,立刻去丹房,领取‘清心玉露丸’服下,并在专人看护下调息一个时辰,观察有无异状。”冷伶秋当机立断,“沐道友,此处需立刻封锁,布下隔绝与净化阵法,严禁任何人靠近。三位长老……暂不移动,待云清宗主与云道友返回,再行商议救治之法。”
命令迅速下达执行。听雨轩被一层淡蓝色的结界笼罩,几名精通阵法的弟子开始在外围布设更复杂的净化符阵。严峰三人被带往丹房。
夜色深重,露华宗内刚刚因重建稍有起色的气氛,仿佛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事件泼了一盆冰水,恐慌无声漫延,在沉郁的底色下悄悄扩散。弟子们交谈的声音更低了,眼神里的不安如同惊弓之鸟。
清心殿内,灯火通明。
沐灵风焦虑地踱步:冷仙子,忘道友,此事……该如何是好?师尊闭关疗伤正在紧要关头,云前辈又未归……
“等!”,冷伶秋声音清冷又言简意赅,“敌暗我明,动不如静,对方以此等手段示威,意在搅乱人心,制造恐慌。我们若自乱阵脚,便正中其下怀,加强戒备,稳定弟子情绪,等待云道友归来,方是上策。”
忘归年沉默地坐在一旁,听雨轩里那空洞的眼神,严峰描述中推开门前的心烦意乱,还有自己体内力量那诡异的悸动……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碰撞。
他忽然想起那日与师兄、冷仙子推测,敌人可能在测试宗门的反应,或为下一步行动铺垫。听雨轩事件,是测试后的行动吗?目标为何是那几位好清静、修音律书画的长老?是因为他们心境更敏感,更容易被那种“淤积场”影响?还是因为……他们代表着宗门内某种“雅致”、“清宁”的传统,摧毁他们,对士气的打击尤为沉重?
而且,严峰推开门前的感觉……那“钝化”与“引怒”的流毒,似乎能让人在特定环境下,更容易被引向某种极端的“虚无”与“厌倦”?
如果这种子不仅能散毒,还能在人心极度空虚、厌倦时,悄然埋下更深的、直接蛀空神志的恶因……
“在传承殿的深处”,黑暗中的一双眼正冷冷注意着此处。
听雨轩的果子,熟了,冰冷的意念毫无波澜。
那暗中的视线,仿佛注视着清心殿的方向。
那个剑修还没回来……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一双深邃的瞳孔里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罢了,火候差不多了,是该准备下一次行动了。
“清心殿那边,悲伤与恐惧沉淀得正好……该再加一味‘引子’,让它们彻底‘沸腾’起来……顺便,把那个总是坏事的小子,和他的特殊体质……一并探个明白。
阴影中,仿佛有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又迅速隐没。
殿外,夜风呜呜作响,值守的弟子系紧了衣服,总觉得今晚的风格外的冷。
章末:
听雨轩中灯火昏,三老神枯面覆尘。
气滞如胶封死寂,心空似臼碾魂痕。
恐慌暗渗沉郁夜,魔影徐添沸涌薪。
冰力微澜指渊薮,腥风欲炽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