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却让冰河愈加寥寂。
天空,茫茫飘雪中有若干灵动的黑点,相互追逐。应该是太平鸟,要不勾勒不出如此动人的水墨画。
当日黄昏,也许是午后。
许多悲哭着说:“我太自私了,我应该让四季歌的兄弟姐妹来帮忙的,哪怕多来一个四妹,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崔狗儿笑:“姐姐的决定是对的,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在他们眼里,狗儿最重要。”
“在我眼里,姐姐更重要。”
“都怪我,怪我太想当拯救英雄的英雄,因为只有这样,我面对你才不会慌张,才觉得自己真实地存在。”
“姐姐说哪儿去了?您说这种话是在逼我跳崖。要怪也只能就怪我,我小瞧了安庆绪的无情。”
“我要杀了他。”
“要杀他,那得先耐心养好自己的伤。至少不能哭鼻子。”
这是在冰河不远处的一个岩洞里。岩洞蜿蜒绵长,越往里越暖和,干起活来兹拉冒汗,崔狗儿怀疑山里有火,要不就是老天爷又开眼了。那老家伙上半夜属鸡,下半夜属鸭。
崔狗儿在造雪橇。四条狗又有新鲜活儿干了。
冰河一战,许多悲身受重创,全身的骨头就没有一块是相互吻合的。其他的兽医诊断不出来。
山路崎岖,狗拉雪橇好使吗?
起码比背好使。有人说男人背女人走路根本不叫事儿。说这话的人绝对是从未近过女色的大光棍。事实上大把大把的男人无法从容自如地抱着女人在床上跑三圈,跑三圈以上的都是猛男。
崔狗儿接狗骨头十分在行,接人骨头呢?纯粹凭感觉。许多悲坚强,从不喊疼,所以究竟是否接对,他心里也没多少数。
但事实再一次证明他就是个优秀的兽医,触类旁通——半夜时许多悲开始退烧,安然入睡。那就接着造雪橇。
雪橇的诞生,离不开铁卫们留下的丰富物资。
天亮时分,出门采药的崔狗儿看到了这样一幕——冰河之上的十二残卫肩并肩,艰难但豪迈地爬下了瀑布,带着一阵悲酸的笑。
过去的这一夜,他很矛盾。他屡次想将他们救回岩洞的,但终究没有做到。他三番五次地跟狗们说,做好雪橇之后再救。
总是一些无关紧要甚至可以说是无辜的人在死去。
采药、制药、上药之后,又是黄昏时。其实早在午后天就黑了。许多悲的病情出现了反复。崔狗儿并没有质疑自己的医术,而且又开了一味猛药——他翻出了许巨愁的酒。许多悲说:
“我不会碰他碰过的东西。”
崔狗儿笑:“二两,一口就下去了,眼睛都不用闭。”
“那些铁卫身上没带酒吗?”
“安庆绪是个酒鬼,吃过酒不少亏,那种人自然不会让他的保镖喝酒。这帮人也真是听话,大燕好员工。”
“那我宁可多躺几天。”
“还有二十六个铁卫没出现呢。”
许多悲只能同意,但她说:“你喂我,嘴对嘴喂我。”
“嘴对嘴?喂吃的再来。姐姐又不是不晓得我怕这玩意儿。”
“我就不信它能熏醉你,又没让你咽下去。含着喂我。这样子的话,这酒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让着姐姐了,谁叫我是大男人呢。”
“别太可爱了,小心我咬你。”
“咬人得有力气。”
“假如没有任何危险,我宁可就这样伤下去。我真是这么想的。你说,女人有时候怎会变得如此自私呢?我不是个自私的女人。”
“可能是姐姐对太监特别感兴趣。”
“我非咬你不可。”
养伤也是甜甜蜜蜜的。
三天后,病情稳定下来的许多悲强烈要求上路。
翌日清晨,崔狗儿最后一次出门采药。照常,俩狗跟着,俩狗守门。满载而归时,守门的狗被吊死在了洞口。
可恶的锤子又来了。
跑?崔狗儿没有产生这种念头。他先让俩狗躲了起来,然后哼着歌儿走进岩洞。一到地方,一号铁卫就说:
“小的们宁愿听崔公公放屁,也不愿听崔公公唱歌。”
崔狗儿隆起屁股:“现场给诸位哥哥来一个?”
“有多少来多少,敞开放。小的们洗耳恭听。”
八个铁卫,各姿各态。不斯文的流着口水,呆子似的看着许多悲;斯文的在斯文地吃着午饭;其余的在猜拳行令,不喝酒,输了挨耳光,有一个老输,看那样子很快就会翻脸。
崔狗儿问:“我唱歌真有那么差吗?”
一号铁卫指着八号铁卫说:“要不是我拦着,他都想报官了。”
“恶心死了是吗?”崔狗儿问八号铁卫。
“忍无可忍。”八号铁卫指着旁边一堆屎说,“我吐的。”
“这位哥还是太年轻了,多锤炼锤炼。我对你有信心。”
“崔公公的意思是想接着唱?”
“没没没这个意思。”
“那您让我如何多锤炼锤炼?”
“没让你锤炼这个。说的是你肠胃不好。”
“肠胃不好如何锤炼?”
“改善饮食结构。瞧您吐的屎,肉吃多了。再配合点药。”崔狗儿卸下背上的药篓子,“送您了。嚼服,一次三斤,一日三次。”
又说:“治病跟为梦想奋斗一个样,贵在坚持。”
八号铁卫的腿功相当好,坐着不动就把娄子捅了。捅娄子了,一号铁卫过去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多少次了,让你好好学做人。”
八号铁卫捂着脸跑到角落面壁思过去了。其他六个铁卫相互挤眉弄眼,含义丰富。崔狗儿对一号铁卫说:
“恕我直言,作为老大,要学会给小弟留面子。”
“多谢崔公公教导。”一号铁卫的锤子特别大,他将大锤子往崔狗儿跟前一扔,“马上学习,来,给崔公公留一个面子。”
“好歹给把刀。”崔狗儿连连摆手,“刀痛快。”
“大声告诉崔公公,我们为何用锤子?”一号铁卫问其他铁卫。
七个铁卫异口同声:“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比锤子痛快。”
崔狗儿说:“那是捶别人痛快。”
一号铁卫说:“正经点,咱办的是正经事。”
“我姐姐怎么办,你们帮忙送回家吗?”
“不帮,但也不会动手杀她。”
“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过分吗?”
“不过分,太给面了。我方才误会哥了,哥是个宅心仁厚的老大哥,连一个要死不活的小小女犯人也给面。”
“就算崔公公将小的夸成鸱夷子皮也没用。”
“夸成谁?”
“咱中国第一慈善家。”
“吃姨子皮?慈善家就干这事?”
“崔公公要是能多读几年书,三年就好,咱就不说安禄山了,您要是说您能沿着长城走回去杀秦始皇,我也会信。”
崔狗儿端正身子,抱拳鞠躬:“哥是我崔狗儿今生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在文武两方面都能全面碾压阿瞒的人。”
“碾压谁?”
“咱中国第一飞人。”
“夸父?我认得,一步能跨千万里那个。那家伙两步就能赶上日头。崔公公过奖了。”一号铁卫正想谦虚地回一礼呢,许多悲说:
“两部绝世武学换一条命,可否?”
一号铁卫闻言,重新挺直腰杆:“您藐视了铁卫的铁的意义。绝世武学?就算您能立即将我扶上皇位,并且永保不会下台,我也不会跟你做交易。好好跟你的男人说两句吧。”
又对崔狗儿说:“给您一首歌的功夫交代后事。”
又说:“这是我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尊重。”然后捡起大锤子,喊过其他铁卫,往后退去,拐过一道弯后脚步声渐弱。
崔狗儿坐在许多悲身边,抱着她泪涟涟的脸:“我还有招儿。姐姐等着我,马上回来。”故作狡黠之色,活灵活现。
“我不,你没有招儿了。”许多悲颤抖地说,“你以为你死在外面就能减轻我的痛苦吗?你以为你死了之后我还有信心求生吗?”
“姐姐……”
“我不——”许多悲突然大声打断,“你别再说了,我不,永远不。咱说好的生死与共,与共一程风雪。求求你了,一起死。”
“我还指望姐姐帮我报仇呢。再跟自己赌一把,活着走出这大山,再和咱四季歌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去宰了安庆绪。”
“我不。我怕了,我不想再报仇了。我已经没脸活下去了,我没脸见胡姬,没脸见四妹,没脸见任何一个亲人。求求你了。”
“姐姐怎会这么想呢?你是我和胡姬的救星。”
“别再说了,求求你了,答应我好不好?”
“姐姐被我绑得像个蚕蛹似的,没法死。”崔狗儿突然笑了,可能是用力过猛,连眼泪都挤出来了,“没法死。”
“不用你动手。别忘了在这个江湖里,没几个人打得过我。”
“这么好的功夫留下来杀安庆绪多好?”
“我不。没有了你,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温柔似水的许多悲为何偏偏对我这般霸道呢?”崔狗儿的眼泪打湿了许多悲的脸,“别忘了我是个敢杀皇帝的狠人。”
又笑,笑着说:“等着我,我有办法让铁卫铁不下心来杀人。”然后起身,一点一滴地起,像是在放慢动作。
“不要走啊。”许多悲吼,撕心裂肺,“求求你了。”
崔狗儿转身,擦干眼泪,擤干鼻涕,慷慨就义式地往外走,然而在迈开大无畏的第一步时就听到岩洞响彻:
“当一个女人活到低声下气地去求男人的时候,也的确该死了,而且死不足惜。作为曾经深受其害的过来人,我来送你一程。”
有人接上:“如果能潇洒地离开男人,我们女人会快乐百倍。不,是千倍。不,是万倍,万万倍。”
就算拿浆糊灌满崔狗儿的耳朵,他也能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见鬼了。
又来了两名新的铁卫,性别不同,武器不同。两人各自拖着一把剑徐徐地向崔狗儿走来。剑巨长,拖行地面,间间断断地画出了两条细如纹眉的血路。摩擦声扣人心弦。
崔狗儿的眼睛本就无比大,此际膨胀至少十倍,掩盖了整张脸:“二位姐姐的戏路很宽啊,演什么像什么。”
云朝说:“我俩就是铁卫,不是演的。”
雨暮说:“这工作太爽了。”
崔狗儿问:“不缺男人是吗?”
云朝和雨暮齐声回答:“我们最讨厌的就是男人。”
崔狗儿追问:“没有男人,如何爽法?”
云朝和雨暮齐声回答:“别在我们面前提男人,我们恨透了男人。”
崔狗儿再问:“包括太监吗?”
云朝反问:“您那个败家玩意儿到底长出来没有?”
“姐姐是希望它长呢,还是不长呢?”
“希望。要是长出来了就是男人了。”
“然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恨是吗?”
“正是。但也可以说,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我们牵挂的男人了。狗爷,我姊妹俩牵挂您。”
“二位姐姐是装傻呢,还是真不明白?其实是我害了你们。”
“但狗爷让我们看清了男人的本质。” 雨暮将长剑往地上一扔,好一阵哐当,揪耳撕心。云朝也扔,又是一阵哐当,揪耳撕心。
“赐死嘛,一把就够了。”崔狗儿弯腰捡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