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的冬天,雾都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厚,像是要掩盖住这座城市刚被撕开的血口子。
日军进城已经七天了。
曾经繁华的弄堂如今满是断壁残垣,焦糊味混合着寒气,直往人的肺管子里钻。
城头上的旗帜换了颜色,也换成了狗皮膏药的形状。
街道上巡逻的皮靴声,整齐得令人心慌。
沈墨坐在“归来”茶馆的后厨,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菜刀,正在熟练地削着土豆。
他现在的脸,是一张极其平庸、甚至有些猥琐的“老脸”。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肤色蜡黄,眼角耷拉着,嘴角还有一颗带着黑毛的痦子。
这是他用鱼鳔胶、滑石粉和某种特殊的植物染料,花了整整三个小时为自己“画”出来的。
这张皮,不仅贴在他的脸上,也贴在他的灵魂上。
“老沈!死哪去了?太君的茶好了没!”
前厅传来老板点头哈腰的声音。
“来了,来了。”
沈墨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枯,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
他端着托盘走进前厅。
茶馆对面就是原先的警察局,现在变成了日军特务机关“宣抚班”的驻地。
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正大声喧哗,靴子上的泥点子甩在干净的木地板上,像是一块块扎眼的疮疤。
沈墨低着头,眼神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
但在他的余光里,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被飞速解构。
左边那个少尉,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练习剑道的痕迹;
中间那个胖子,呼吸沉重且频率不均,显然患有严重的心疾;
而坐在窗边、始终没说话的那个男人……
沈墨的心脏微微缩了一下。
那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捏着一卷报纸。
虽然背对着众人,但那坐姿、那拿烟的手势,沈墨化成灰都认识。
雷震。
曾经那个满嘴脏话、嫉恶如仇的雷探长。
此刻正乖乖地坐在日本人对面,偶尔侧过头,露出半张写满了谄媚的侧脸。
“影佐大佐,名单上的人,已经抓了一半了。”
雷震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讨好声。
“剩下的几个,只要他们还在雾都,就绝对跑不出我的手心。”
“雷桑,你的,良心大大的好。”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
沈墨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桌沿。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雷震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击。
三长,二短,一停顿。
那是“影子档案室”的紧急警报:【内部有鬼,停止联络】。
沈墨的心跳瞬间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雷震没变,这场戏,他们得一起演下去。
“老沈,磨蹭什么呢!还不快滚下去!”茶馆老板一脚踢在沈墨屁股上。
沈墨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但在转身的一瞬,他的目光扫过了雷震身后的那个副官。
那副官长了一张极其标准的“东洋脸”,但他的走路姿势很奇怪——重心在脚后跟,每一步都像是生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那是常年穿木屐留下的习惯,也是顶级杀手的步法。
回到后厨,沈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刚才趁着倒茶的空档,从那个日军少尉掉落的公文包里“顺”出来的。
纸上画着一个石刻的佛头。
佛头的眼睛微闭,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但在沈墨这个专业画像师眼里,这佛头的比例完全不对。
它的耳垂太厚,厚得有些畸形,而且在耳廓的阴影里,似乎刻着几个微小的、肉眼难辨的数字。
“佛头……归墟……金陵布防图。”
沈墨闭上眼,脑海中那个巨大的拼图再次转动起来。
他意识到,所谓的《金陵布防图》,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张纸,而是被拆解成了无数个零件,藏在了雾都那些千年古刹的佛像里。
而他,是唯一一个能通过“骨相还原”,将这些零件重新拼凑出来的工匠。
就在这时,后厨的窗户被轻轻敲响。
沈墨猛地抓起菜刀。
“沈墨,是我。”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沈墨打开窗户,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翻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是小李,雷震曾经最信任的手下。
“沈顾问……快走。”小李死死抓住沈墨的衣领,眼神涣散。
“雷头儿……他是故意的。他让你去万佛寺……那里……有陷阱。”
小李的话还没说完,头便歪向了一侧。
沈墨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已经停了。
而在小李的后脑勺上,沈墨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红点。
那是“青铜针”。
和沈砚第一次见的那个,剥皮新娘脖子上的针一模一样。
“还没死透吗?”沈墨喃喃自语。
他拎起菜刀,走到后厨的灶台旁,将那张佛头的照片丢进火里。
火焰升腾,映照着他那张平庸的假脸,竟显现出一股狰狞的杀气。
“既然你们想玩佛的游戏,那我就送你们去见真佛。”
他拿起笔,在灶台旁的白墙上,飞速画下了一个佛的轮廓。
但那个佛,没有慈悲,只有满身的獠牙。
……
三小时后。
万佛寺。
大雪封山,寺庙在夜色中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冢。
沈墨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袍,背着画板,一步步走上台阶。
寺门口站着两个日军哨兵。
“干什么的?”
“给佛爷塑金身的画师。”沈墨弓着腰,递过去两块大洋。
哨兵掂了掂大洋,嗤笑一声,侧身放行。
沈墨走进大殿。
大殿正中央,那尊高大的释迦牟尼像静静地立着。
但原本该长着佛头的地方,此刻却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断裂的钢筋茬子,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响声。
佛头,真的丢了。
沈墨走到佛像下,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断裂处的痕迹。
“切口平整,是用高频震荡锯切断的。
这种技术,只有德国人的实验室里才有。”沈墨自言自语。
“沈顾问,好眼力。”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佛像后面传来。
苏清秋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踩着木屐,缓步走出阴影。
她的手里,竟然抱着那个消失的佛头。
“苏医生,你穿和服的样子,真丑。”沈墨头也没回。
“丑不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颗佛头里的秘密。”
苏清秋走到沈墨身边,将佛头放在地上,问道:“沈墨,你看看它的耳朵……里面藏着的,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沈墨看向佛头的耳廓。
那里确实有数字,但当他凑近看时,却发现那些数字正在蠕动。
那是……活的!
无数只极其细小的、通体透明的蛊虫,正从佛头的缝隙里爬出来。
“这是‘食骨虫’。”
苏清秋笑得异常灿烂。
“只要闻到画师身上的墨香味,它们就会钻进你的指甲缝,吃光你的骨头,让你这辈子再也拿不起笔。”
沈墨感觉到一阵钻心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他看着那些透明的虫子爬上自己的右手,眼神中却没有恐惧。
“苏清秋,你忘了我教你的第一课吗?”
沈墨突然抬起右手,猛地按在了一旁的香炉里。
滚烫的香灰瞬间包裹了他的手掌。
虫子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惨叫,化作了一缕青烟。
“好的画像师,对自己,比对敌人更狠。”
沈墨忍着剧痛,左手猛地一挥,画板上的宣纸飞出,精准地裹住了那个佛头。
“雷震!动手!”沈墨大喝一声。
大殿顶棚轰然坍塌。
雷震拎着两把勃朗宁,从天而降,对着苏清秋就是一顿狂扫。
“沈墨!带上佛头快跑!老子断后!”
雷震一边开枪,一边发疯似地大笑。
沈墨抱着裹满宣纸的佛头,冲出大殿。
在他的身后,万佛寺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中,他看到苏清秋的身影在扭曲、在融化。
那不是人,那是用某种高级仿真材料做成的“替身”。
真正的苏清秋,此刻正站在日军司令部的天台上,通过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沈墨,这一局,我送你一个‘佛’。”
苏清秋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沈墨怀里的佛头,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是定时炸弹的声音。
沈墨在雪地里一个翻滚,将佛头抛向了山崖。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夜空。
沈墨躺在雪地里,看着满天的火星,突然笑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在刚才佛头裂开的一瞬间,里面掉出来的不是布防图,而是一张老旧的照片。
照片上,是沈墨十岁时的样子。
他正牵着一个女孩的手,站在万佛寺的门口。
那个女孩的额头上,有一颗极其明显的红痣。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