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林青玄正踩在一条窄巷的石板上。左腿那道旧伤还在发闷,像有根锈铁丝从膝盖往骨头里钻。他没停步,右手按着胸口的玉璧,那东西贴着皮肤,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可自从功德碑升位后,它就时不时地热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玄冥盘在他左手里转着圈,指针死死指着东南方向,咔咔响个不停,跟指甲刮铜片似的。他顺着走,街景却越走越不对劲——拐角那家卖烧饼的老铺子不见了,原本该是药堂的地方变成一堵灰墙,连墙皮剥落的位置都和昨天不一样。
他停下,测风。
第一次,风从背后来,带着股湿土味;第二次,风停了,巷口晾着的布幌子一根不动;第三次,风忽然倒卷,吹得他衣角往回翻。
逆旋。
他咬牙,把玉璧往怀里按了按,低声念:“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这是父亲临终前的话,也是他每次进邪地前必念的定神咒。话音落,眼前那层薄雾一样的空气突然裂开一道缝,像有人拿刀划开了布。
他抬脚跨进去。
雾墙后,街面还是石板路,可颜色变了,灰中带青,踩上去软一点,像踩在陈年棺木盖上。两旁摊子一个挨一个,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锈成黑疙瘩的铜钱、缺角的骨梳、用红线缠了七圈的陶罐。摊主们都不说话,坐着,低着头,手放在膝上,像泥塑的。
没人看他。
也没人动。
林青玄放轻脚步,罗盘仍在响,指针颤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这地方——鬼市。活人不来,阳气重的不敢来,来的都是求偏门、找残器的。他来这儿,不是为了买卖,而是为了准备考核。龙虎山启门考校不讲规矩,只考实战,而实战最缺的,就是古法真卷。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目光扫过几个摊位,最后停在一处角落。
那里有个旧货摊,木架子歪斜,上面摆着几件破烂:一只断嘴茶壶、半块刻符的青砖、还有一盏油灯,灯芯焦黑,像是几十年没点过。摊后阴影里站着个人,穿灰色长袍,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边缘飘出一丝黑雾,像香炉里刚冒出来的烟。
林青玄没动。
那人却开口了,声音沙得像八十岁老头在磨牙:“你来了。”
不是问,是陈述。
“你知道我要来?”林青玄手摸到腰间的铜铃铛,没摇,只是确认它还在。
“你为补缺而来。”那人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干枯,指节泛白,掌心托着一卷羊皮纸。纸页泛黄,边角卷曲,隐约能看到上面画着符线和星位图。“《风水秘经·镇煞卷》残页,换你三滴心头血。”
林青玄瞳孔一缩。
镇煞卷?那是他爹当年拼死护住的下半部经书,据说和《勘舆卷》合在一起,才能破“九星连珠煞”。可李二狗说过,镇煞卷早被赵黑虎抢走,怎么会在鬼市出现?
他没伸手,反而退了半步:“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本就该得。”那人依旧举着卷轴,不动,“你父亲测过三次风,你也测了三次。你父亲守过祖训,你也守了。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命轨上。”
林青玄呼吸沉了一分。
这话太准了。准得不像巧合。
他盯着那卷羊皮纸,手指在袖子里掐了下掌心。疼,不是幻觉。他又看了眼玄冥盘,指针不再转,稳稳指向那卷残页,像被吸住了。
“三滴血,不是要命。”那人声音低下去,“是定契。你不给,它不认主;你给了,它才现字。”
林青玄沉默几秒,左手按住胸口,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刃身乌黑,是他在张家老宅挖出来的镇魂钉磨的。
他低头,划开中山装的前襟,露出心口位置。
没有犹豫,刀尖刺入皮肤,一寸深。
第一滴血落下,羊皮纸轻轻颤了一下,像风吹过。
第二滴血落下,纸页上的符线微微发亮,一闪即逝。
第三滴血将落未落时,那人忽然抬手,把斗笠一掀。
斗笠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没有脸。
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肉,像被人用刀整个削平了。
林青玄的手顿在半空,血珠悬在刀尖,没落下去。
“终于等到你了……”那无面之人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老,可这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等了几十年,又像是刚醒。
血珠落下。
羊皮纸猛地一震,整张展开了一角,露出中间一行小字:“血引通脉,符启归源。”
那人抬手,把残卷递过来。
林青玄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面,一股温热传来,像是摸到了活物的皮。
他迅速把残卷收进怀里,紧贴着玉璧放好。两样东西挨在一起,玉璧没热,残卷也没动,可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牵扯,像两根线悄悄缠上了。
“交易完成。”他低声道,没看对方的脸,转身就走。
刚迈一步,身后传来声音:“别回头。”
他没回头。
可耳朵听着,那声音不是冲他说的。
是冲他自己。
“你走的路,比你爹多一步。”那声音继续说,“但他没看到的,你会看到。”
林青玄脚步没停,穿过雾墙原路返回。身后的鬼市渐渐模糊,摊子、人影、青石板,全都融进一层灰雾里。他走出巷口,回到真实街道,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出他拖着的影子。
他靠在电线杆上,喘了口气,手伸进怀里,确认残卷还在。
就在指尖触到纸面时,那卷子突然微烫了一下,像心跳。
他立刻把它按住,贴紧玉璧。
玉璧还是温的。
他没再动,站了几秒,确认四周没人跟踪,才慢慢直起身。
左腿还在疼,胸口有三道浅口,渗着血,但他顾不上包扎。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安全地方,闭门三天,先把残卷里的内容吃透。
他抬脚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街对面有家老客栈,招牌写着“安顺居”,灯光昏黄,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他记得这地方,以前路过几次,老板是个聋哑人,从不问客人来历。
他朝那边走去。
风从巷口吹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没闻太久,推门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