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哈剌兀在冷静下来后,却道:“只怕未必。”
就在洪都拉图颇感不明所以之时,乌恩其已是心中一动,问道:“大帅的意思是?”
哈剌兀道:“从表面上看,明军的确像是布下了重兵,引我去救,可如果张升是在故弄玄虚呢?毕竟这几日来,咱们的哨骑,根本就没有发现大队明军行动的迹象。”
彻彻儿山的后山脚下,已经赶过来与大军汇合的张武,一边命令手下加紧烧火做饭,一边有些疑惑的问道:“大人,咱们不过两千多人,为何要烧这么多的灶,还都要放上粮食,这不是白白浪费么?”
张升笑道:“你出身贫寒,如今做了百户也不忘本,这是好事,不过咱们并不是浪费,而是在用这些粮食,换取宝贵的胜机。”
张武挠了挠头,不解道:“大人说的,应该是为了蒙蔽那个哈剌兀吧,可白日里,那些北元探子不是已经走了么?”
张升收起笑容道:“根据我掌握到的情报,哈剌兀能够做到北元的枢密院知院,绝非幸至,此人不仅是至正末年,名闻天下的少年探花郎,而且通晓兵法,深谙兵事,最为难得的是,他这样一个俊才,却丝毫不骄不躁,而是生性谨慎,从不托大,这才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地爬上了如今的高位。”
张武颔首道:“听大人这么一说,这老贼确实还挺了得的,但依卑职之见,他这次定会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张升着实没有不到,张武这么个粗糙汉子,竟也有看破玄机之时,不由奇道:“这是为何?”
张武道:“因为大人无论是兵法韬略,还是神机妙算,都胜过那老贼十倍,他又焉有不败之理?”
张升不禁失笑道:“张武啊张武,原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想不到做官久了,竟然也学会这套阿谀之术了。”
张武连忙摆手道:“大人误会了,咱们夜不收中,上至百户,下至士卒,每个人可都是这么想的!”
听了这话,在感动之余,张升又不免有些担忧:这些百里挑一的燕军精锐,将我奉若神明,自然是便于带兵作战,但生性多疑的朱棣,将来得知此事后,只怕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亲信带来巨大的麻烦……
这时,杨洪疾步走了过来,拱手道:“果然如同大人所料,哈剌兀又派出了第二波哨探,而且这次靠的更近,甚至还冒险偷走了咱们一口大锅。”
张升问道:“没有为难他们吧?”
杨洪道:“遵照大人的吩咐,卑职故意命东北角的几个士卒开了会小差,给敌人留下了机会,等到他们偷到了锅,准备探营时,兄弟们便又返了回去,将那几个探子吓走了。”
张升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你这分寸拿捏的极好。”
杨洪笑道:“大人过奖了,卑职只是遵照您的吩咐行事而已。”说罢,杨洪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想了想却没有再开口。
张升看在眼里,道:“你我之间,凡事尽可直言,不必有所隐瞒。”
杨洪这才问道:“大人若是为了瞒过哈剌兀,咱们尽可以做得滴水不漏,让东北方向的十几个营帐都住满了人便是,但您为什么要如此安排,不让北元哨骑探营,彻底打消疑虑,而是在他们偷到锅后,就立即将其吓走?”
张升讳莫如深的笑了笑,问道:“我何曾告诉过你,咱们费了这许多功夫,只是为了要瞒过哈剌兀?”
兀良哈秃城中,望着眼前的一口大锅,哈剌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问道:“你们怎么将明军的锅都带回来了?”
哨骑统领连忙躬身答道:“回禀大帅,小人只怕其中有诈,所以就特意将锅带回,好让您亲眼分辨一下。”
哈剌兀叹道:“你倒是有心了,只是此举,有可能会打草惊蛇。”随即便俯身掀开了锅盖,霎时间香气四溢:只见里面装着满满一锅的米饭,上面竟然还铺着一层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些许腌菜,哈剌兀思考了片刻,又问道:“这口锅,是你们随意选取,还是明军故意让你们拿的?”
那统领先是一怔,随即会意道:“这锅饭,是我等趁做饭的那几个明军前去如厕时拿的,不过在此之前,小人已趁着敌人不备,偷偷查看了不同方位的好几口锅,发现里面都是放着这些食物。”
洪都拉图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骂道:“想不到那些连牲畜都不如的汉人,竟然吃着这么好的东西。”
哈剌兀沉声斥道:“住口!就是因为朝廷中有你们这些,将人强行分为三六九等的蠢材,大元才会寡不敌众,败退回草原。如果汉人连牲畜都不如,那咱们这些昔年的手下败将,是不是更加不堪了!”
洪都拉图忙道:“大帅教训的是,末将知错了。”
哈剌兀叹了口气,又问道:“你等去时,已是晚间,明军的营帐中,可都住满了人?”
那统领答道:“偷到这锅饭后,小人本欲去往附近的营帐打探,可那几个火头军就已回来了,不久后,明军加强了夜间巡视,我等只好先行回来向大帅禀报。”
哈剌兀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辛苦了,这锅食物,拿下去分食了吧。”
那统领大喜,道了谢后,便命手下将锅抬出了帅帐。
见哈剌兀眉头紧锁,良久不语,乌恩其问道:“大帅是不是觉得,明军的布置有问题?”
哈剌兀摇头道:“完全合乎情理,只是一切似乎都像是刻意安排,比如刚好去如厕的火头军,似乎在给咱们的哨探机会,还有及时前来巡夜的守军,又好像怕探子发现什么,本帅实在想不通,张升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乌恩其问道:“末将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但不知明日入夜后,再遣哨骑前去打探,是否可行?”
哈剌兀叹道:“别无良策,也只得如此了。不过你的兵士,务必要加紧修建城防,我总觉得,明军随时都有杀过来的可能。”
然而,第二日午夜时分,哨骑统领方才返回帅帐,面对着眼中布满血丝,苦苦等待的哈剌兀,哭丧着脸说道:“明军今日加强了防范,我等无能,实在寻觅不到探营的机会。”
哈剌兀皱眉道:“你们昨日偷了别人的锅,人家自然要加强防范。”说着挥了挥手,不悦道:“下去吧。”
哨骑统领告退后,哈剌兀唤道:“来人,传卓力格图。”
须臾过后,一个身形挺拔的蒙古青年便步入帐中,行礼道:“卓力格图,见过大帅。”
哈剌兀道:“你是草原上最威猛的勇士,也是我最信任的将军,你敢不敢去为本帅做一件事?”
卓力格图问道:“大帅可是想让我去打探消息?”
哈剌兀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我不想再受对方摆布,敌人的虚实已不再重要,只要你明日能做成一件事,本帅便会立即发兵去救援先锋部队。”
卓力格图道:“大帅请讲,卓力格图愿效死力。”
哈剌兀一字字道:“除掉张升。”
凌晨时分,是人体进入深度睡眠的高峰期,同时也是人们最为困乏的时候,而卓力格图,就将行刺的时间选在了这个节点。
朦胧的月色下,一袭黑衣的卓力格图,如狸猫般矫健地躲过了巡逻的士卒,摸进了明军大营,朝着中军帅帐而去。
将要行至中军大帐时,忽闻斜刺里有脚步声传来,卓力格图连忙伏身到了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抬眼望去,却原来是几个手持火把的巡夜明军。
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道:“那位夜不收的张大人,到底要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咱们明明只有两千多人,却硬要装出两万人的样子,搞了这么多帐篷出来。”说着拍了拍自己有些酸胀的双腿,抱怨道:“这几天,我巡夜时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冤枉路。”
另一人叹道:“你就知足吧,咱们只是负责巡视军营,顶多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可那些做饭的兄弟可就惨了,每天除了淘米生火,就是洗菜做饭,听说每个人回去后倒头就睡,呼噜声比猪都大。”
带队的伍长咳嗽了两声,沉声说道:“差不多得了,这些话,要是被那些对张大人忠心耿耿的夜不收听到,可有你们好受的!赶快去巡营吧,张大人不是说,过了明天,山上的那些鞑子便会不战自溃么,到时候咱们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虽然这队士卒已去得远了,但卓力格图依旧没有从阴影处走出,只因望着前方的中军大帐,他的内心却开始犹豫起来:我是拼上一死去行刺敌军主帅?还是先回兀良哈秃城,将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及时禀报给大帅?
考虑了许久后,卓力格图认为,应该先印证刚刚那几个军士言语的真实性,再作出决定不迟。于是他展开身形,在明军大营里倏进倏退,毫无规律的选择了二十几个营帐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