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马不停蹄的回到兀良哈秃城后,便立即翻身下马,快步朝着哈剌兀的帅帐行去。
入得帐中,卓力格图就简略将自己的所闻所见,以及阿古拉介绍给了主帅。
哈剌兀听后,凝神思索了片刻,忽然面上厉色一闪,说道:“来人!将这个明军细作拉出去,给本帅活活打死!”
卓力格图大惊,连忙劝道:“且慢!大帅,阿古拉绝不是细作,要是没有他们父子的舍命相救,末将怕是已折在了明国军营中了!”
哈剌兀问道:“卓力格图,你就没有想过,自己听到的,都是敌人想让你听到的,自己看到的,亦是敌人想让你看到的?”
卓力格图连连点头道:“末将不但怀疑过阿古拉,还曾多番试探,可如果不是我身手敏捷,及时收刀,他此时早已没了性命,又怎会是什么细作?还请大帅不要冤枉了好人啊!”
哈剌兀皱眉道:“那是因为你的智慧还不够。”说着瞪了门口的守卫一眼,不悦道:“你们都聋了么,没有听到本帅的命令不成!”
两名守卫忙告了罪,便将口中连呼冤枉的阿古拉倒拖了出去。
无论卓力格图如何求情,哈剌兀也不为所动,只是对乌恩其使了个眼色。
乌恩其点了点头,于是便走了出去,须臾过后,帐外就传来了军棍击打臀部的闷响,以及阿古拉一声声的惨叫。
直到打了四五十棍后,乌恩其方才快步走了回来,拱手道:“大帅,末将已经查明,胡和鲁军中确有阿古拉父子二人,据说还是黄金家族的分支,而且阿古拉的年岁样貌,也与刚刚那个老者相符合。”
卓力格图先是一怔,随即连忙说道:“既然已经查明,还请大帅开恩放了阿古拉,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又怎会成为明军的细作呢!”
哈剌兀却依旧摆了摆手,道:“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成吉思汗已然故去一百五十余年,谁知道他的旁系后人,到底是英雄,还是叛徒?”
说话间,帐外守卫又打了十多军棍,却不再听到阿古拉的声音,一名守卫入内禀道:“大帅,受刑者晕了过去,还要不要再打?”
哈剌兀道:“带进来,泼醒他。”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后,血迹斑斑的阿古拉缓缓睁开了双眼,身上因寒冷而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没有得到命令,卓力格图不敢擅自出帐,但却转过头去,不忍再看救命恩人的惨状。
哈剌兀冷冷道:“阿古拉,念在你是黄金家族后裔的份上,只要将明军的阴谋和盘托出,本帅便饶你一命。”
阿古拉虚弱的说道:“末将冤……冤枉。”
哈剌兀骤然起身,走到阿古拉身前,一脚踏在了其已经血肉模糊的腰臀处,痛得他惨叫一声,几欲晕去。
可哈剌兀却丝毫不为所动,又道:“你要是不说实话,贻误我军机,本帅便将你折磨致死。”
阿古拉嘶声喊道:“永恒的长生天啊,请你开开眼吧,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说罢便双目一黑,再次昏死了过去。
哈剌兀却道:“将他抬下去,命军医用最好的药物医治,务必要救下其性命。”
见麾下将领皆疑惑不解的望着自己,哈剌兀遂道:“人有时候可能不怕死,但却会怕疼。所以古往今来,敢于赴死的人并不少,但能熬过酷刑的人却不多,此事关乎彻彻儿山的败兵以及此间大军的安危,本帅不得不再试一试他。”
乌恩其连忙拱手道:“大帅英明!”
哈剌兀瞥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卓力格图,说道:“慈不掌兵,为将者绝不可因小失大,惜指失掌。”随即下令道:“乌恩其,你在此加紧修建城防;满都拉图,你立刻集结人马,随本帅前往彻彻儿山,援救先锋部队,歼灭张升所部!”
原本腥气扑鼻,令人闻之蹙眉的马血,对于水源断绝近四日的北元先锋军而言,已是极为奢侈的物事,两名亲兵各自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马血,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千夫长奥尔格勒和巴音的面前。
巴音端起碗便仰头喝尽,最后还不忘舔了舔碗中残余的马血。
奥尔格勒接过后,只是喝了几小口,就递还给了亲兵,道:“拿下去给儿郎们分了吧。”
那亲兵忙劝道:“大家多少喝了些,将军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您还是再多喝点……”
奥尔格勒却手一摆,板起脸来说道:“听令行事。”
那亲兵只好点了点头,叹道:“小人遵命。”
望着亲兵无奈离去的身影,巴音似笑非笑的问道:“都到了今日的地步,你怎么还在使用这种收买人心的手段?”
奥尔格勒冷冷道:“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巴音嘲讽道:“你可真是心思纯良的人,要不然索林帖木儿也不能将先锋大军交付给你。”言及此处,巴音起身指着山坡上东倒西歪,毫无精气神可言的北元残兵说道:“看看吧,这些原来比草原上苍鹰还要矫健,比科尔沁牛还要雄壮的汉子,被你这个无能的主帅害成了什么鬼样子,你还好意思骂我?”
奥尔格勒傲然道:“我中了敌军的奸计,的确是个无能的主帅,但我奥尔格勒一不逃跑,二不投降,没有给察哈尔部的男人丢脸!”
这话立时便戳中了巴音的痛处,恼羞成怒的他,戟指喝道:“你把话说清楚,谁逃跑,谁投降了!”
奥尔格勒哂笑道:“当日我去与敌人交战时,不是你私自率兵逃了?昨天晚间,难道不是你劝我向明军投降?”
巴音怒道:“我早就认为应当尽快撤出这里,还不是因为你不听劝阻,如果你能让我带兵走,我的人不但能全部保下,说不定还能里应外合救你们出去!至于昨晚的事,我只是想着,既然每天都有人偷偷出逃,向敌人投降,咱们还不如在军心崩溃前假意归顺明军,日后再伺机反叛,总好过全军覆没在这彻彻儿山!”
奥尔格勒甚是不屑的说道:“勇者,从来都无需多言,而贪生怕死之辈,总是能找到比草原上牛羊还要多的借口。”说完便转过了头,对巴音不再理睬。
巴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猛然拔出了弯刀,厉声道:“你这蠢材一再坑害全军,今日我便为朝廷除了你!”
亲兵通拉嘎连忙将其拦住,道:“将军且慢!”
巴音怒道:“放开,连你这个奴才也敢拦我了么!”
通拉嘎道:“小人不敢。”说着伸手一指,急忙说道:“将军请看,明军……明军好像撤退了!”
顺着通拉嘎手指的方向望去,巴音果然看到,山脚下三五成群的明军,正在行色匆匆地集结队伍,朝着西南方向行去,看起来颇有些慌乱,不像是有序的撤退,而更像是危难来临前的落荒而逃。
就连又饿又渴的奥尔格勒闻言,也不禁霍然站起,观察了片刻后,激动的说道:“撤了!明军真的撤了!”
巴音沉吟道:“咱们已在崩溃的边缘,明明这一两日,便会不战自溃,敌人为什么会主动撤退呢?”
奥尔格勒道:“那自然是因为哈剌兀大人得到了消息,要来援救我等,敌人的哨探发现朝廷大军的动向,便告知他们的主帅,最终吓得退兵了呗!”说罢,便高声喝道:“来人,聚拢剩余的战马,召集所有骑兵集合,与我前去追杀明军!”
巴音却道:“不可!”
奥尔格勒皱眉道:“哈剌兀大人还未到,我等为何不趁着明军仓皇撤离之时,率军掩杀?”
巴音道:“咱们此时还不清楚,明军突然撤走,究竟是在故布疑阵,设伏引诱我等,还是因为哈剌兀大人派来了救兵,所以保险起见,应当立刻下山,但却不必追击,毕竟我军本就饥渴交加,让儿郎们喝些水后,就朝着兀良哈秃城的方向行军,这样无论如何,都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对于巴音这个贪生怕死之徒,奥尔格勒虽然十分鄙夷,但经过被困之事后,心中也认可了他的能力,于是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好吧,还是先将这些儿郎活着带出去。”
这些北元残兵,心里七上八下的退下了彻彻儿山,不但没有遇到敌人的埋伏,而且除了两千来个空空荡荡,没有来得及收走的帐篷,连半个明军的影子也没看到。
奥尔格勒指着明军留下的空营地说道:“敌人走得极为匆忙,想来多少有些未被带走的粮草和水,来人,进去搜罗一番。”
百余名北元士兵奉命而入,没过多久,就欢天喜地的抬着三十多袋粮食和几十桶水返了回来。
奥尔格勒仰天大笑,说道:“长生天没有忘记我们!儿郎们,烧水做饭吧!”
众人轰然叫好,自去忙碌,眉头紧锁的巴音,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奥尔格勒看在眼里,问道:“你是不是想说,敌人可能在粮食或者水中下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