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7日,早上七点三十二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线。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像某种懒得飞行的浮游生物。楼下的早餐摊开始营业,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豆浆机嗡嗡的噪音,是一天中最市井的时刻。
我本该睡觉的。
但我站起来了。
外套重新套上,鞋带系紧。门锁咔哒一声,我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听着自己的呼吸。
去哪?
不知道。
但身体已经在动了。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早晨的街道。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赶路,学生骑着自行车按着车铃从身边掠过。阳光越来越亮,把昨夜的潮湿晒成淡淡的雾气。
那条巷子还在。
怀古书屋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挂着一块“休息中”的牌子。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门,看着墙上斑驳的水渍,看着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
然后我看到了她。
那个女孩——李杏——从巷子里走出来。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那件1999年的实验室工作服,而是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路过巷口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浅,像冲淡的茶。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我见过那颗痣。
在梦里。在1999年之后的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某个看不清脸的幻影里。
原来她长这样。
原来她是李宥之的女儿。
原来——
她突然转头,看向我这边。
我往后缩了一步,但已经晚了。她的目光扫过巷口,扫过我站的位置——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没看到我。
或者说,看到了,但没在意。一个站在阴影里的路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她走进人群,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下午三点,我又回到了怀古书屋。
这次,卷帘门开着。
店里只有赵怀古一个人,坐在柜台后,用软布擦拭一个旧瓷瓶。他听到门铃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擦。
“今天生意不错,”他说,“来了三拨人。”
“第三拨是我。”我在他对面坐下,“第二拨是谁?”
“一个从1999年来的男人,和他女儿。”赵怀古语气平淡,“第一拨,是个和你长一样的人。或者说,和你老了十岁的人。”
我盯着他。
赵怀古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光。“你也是来问那个问题的吧?”
“什么问题?”
“那个男人——你的未来版——走之前,让我转告一句话。”赵怀古放下瓷瓶,“他说:如果2009年的我来了,告诉他,别做傻事。他看着就行了。”
我沉默了几秒。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2019年会有人等他。”赵怀古看着我,“但那个人不是他。”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赵怀古摇头,“他就是这么说的。原话:‘2019年会有人等他。但那个人不是我。’”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他还说,”赵怀古补充,“他欠李宥之一条命,所以会还给他女儿。至于你……你有你自己的路。”
我有我自己的路。
这话从未来的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种诡异的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