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干。
小禾蹲在东垄边上,手指轻轻拨开新土的表面,看里头那几粒灵谷种。种皮裂了,露出一点白尖,是昨天夜里刚发的芽。
她站起来,往西走。
西坡那边,玄凛蹲在霜阵边缘,手指按着地面,感受阵纹残留的波动。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在听什么。
赤霄靠在老柳树下,手里捏着半块米糕,啃一口,抬头看天上飘过的蒲公英绒球。絮絮的风讯网已经铺开了,那些绒球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小花还没醒。
小禾往院里看了一眼,摇床那边静静的。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西走。
走到田埂尽头,她停住。
田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高处,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穿一件绣满流云纹的长袍,袍角垂在草尖上,压弯了几株狗尾巴草。头发束起来,用一只金环箍住,发尾垂到腰际。
脸很白。
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
眉眼精致,但分不清是男是女。
那人手里握着一根缠藤的玉杖,杖头嵌一朵半开的紫晶花。花在日光下闪,闪得刺眼。
他望着整片灵田,望着那些刚返青的灵麦、那些新栽的药苗、那些在风里轻轻晃的狗尾巴草。
他深吸一口气。
“好一片活生生的画卷啊——”
声音拖得老长,像唱戏的念白。
小禾没动。
那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小禾没答。
赤霄从柳树下走过来,站在小禾旁边。
“你谁啊?乱喊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
笑容很好看,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露出一点白牙。
“在下花无缺,”他说,“一名追寻极致之美的旅人。昨夜感应到此地灵气澎湃,如同大地的心脏在跳动。如此生机,如此韵律……实在是天地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他往前迈一步。
赤霄伸手拦住。
“站那儿说话。”
花无缺停住,也不恼,只是笑盈盈地看着赤霄。
“这位兄台,何必如此防备?我只是来欣赏美的。”
玄凛从西坡走回来,站在小禾另一侧。
三个人,把他挡在三丈外。
花无缺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一圈,最后落回小禾脸上。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心,对不对?”他说,“我能感觉到,这片土地的呼吸,与你的心跳同频。如此和谐的共生关系……简直是绝妙的创作素材。”
小禾开口。
“你来找谁。”
花无缺笑。
“找你,找你。”他举起那根玉杖,杖头的紫晶花缓缓绽放,“我想与你合作,一起创造前所未有的杰作。”
他挥动玉杖。
杖头的紫晶花散出一片光,光里浮现出三幅画面。
第一幅画里,一棵灵桃树的根部连着一条蛇尾,蛇尾盘在土里,树身扭曲着往上长。树枝上结的果子血红血红,像一滴一滴的泪。
第二幅画里,一朵莲花开在一只狼的头顶。狼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花瓣从它眼眶里长出来,层层叠叠,粉白相间,散发着一层幽光。
第三幅画里,无数藤蔓缠绕成一个人形。那个人的脸是由一片片叶子拼成的,叶子在动,像在呼吸。人形的嘴里开出一朵曼陀罗,紫黑色的,花瓣边缘滴着汁液。
花无缺张开双臂,陶醉地望着那三幅画。
“美吗?”他问。
没人答。
他继续说:“我称之为‘升华’。让植物突破自身的局限,与生灵融合,创造出全新的生命形态。这才是真正的进化,真正的艺术。”
赤霄盯着那三幅画。
“你管这叫艺术?”
花无缺看他。
“难道不是吗?痛苦催生极致的美。那些植物原本只能扎根在土里,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生命。现在它们可以感知、可以移动、可以体验更丰富的世界。这难道不是升华?”
赤霄往前迈一步。
“你把活物弄成那样,还叫升华?”
花无缺笑意不变。
“兄台,你太狭隘了。牺牲是创作的代价。那棵桃树,虽然疼了些,但它的果实多么鲜艳。那朵莲花,虽然扎根在狼的尸骸上,但它开得多么妖娆。”
他转向小禾。
“小姑娘,你懂吗?”
小禾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胃里翻涌。
不是恶心,是疼。那些画面里,那些植物在疼。她听不见它们说话,但她种了这么久的地,她知道什么叫好好活着。
那些不是好好活着。
她开口。
“它们疼。”
花无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
“疼?当然疼。疼才真实,疼才深刻。没有痛苦,何来杰作?”
小禾没笑。
她指着那三幅画。
“它们不想这样。”
花无缺笑容淡了一点。
“你怎知它们不想?你问过它们?”
小禾看着他。
“它们活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花无缺沉默片刻。
然后他又笑了。
“小姑娘,你太拘泥了。”他收起那三幅画,向前走一步,指着田里那些灵麦,“你看这些麦子,多平凡,多庸俗。它们一辈子就是长、抽穗、收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毫无新意。”
他指着东垄那株刚发芽的灵谷。
“若是把那株麦穗嫁接上一对鹰的翅膀,它就可以飞起来播种。风一吹,种子洒遍整片大地。那才是壮丽。”
小禾没说话。
她看着那株麦苗。
麦苗在风里轻轻晃。
好好的。
她抬头。
“我的田里,每一株都在好好活着。”
花无缺看着她。
“它们不需要你的升华。”
花无缺没动。
他看着小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如此良材,竟被庸俗束缚。”
他往后退一步。
玄凛往前迈一步。
冰息从他指尖渗出来,那几株夜来香的叶子上凝出一层白霜。
赤霄掌心跳起一点火光,不大,但热浪扑面。
花无缺看着他们。
笑了笑。
“何必动怒?我只是来谈合作的。既然你们不愿,那便算了。”
他再退一步。
身子一晃,散成无数片花瓣。
那些花瓣打着旋,顺着风飘起来,飘过田埂,飘过篱笆,飘向远处。
最后一片花瓣消失时,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我还会来的。这片田地,值得更好的作品。”
风停了。
院里静下来。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花瓣消失的方向。
玄凛走到她身边。
“他走远了。”
小禾没动。
赤霄也走过来。
“那什么玩意儿。”他说,“脑子有病吧。”
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
她把手攥起来。
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住。
小花醒了,趴在摇床边沿望她。
她走进去,把女儿抱起来。
小花搂着她脖子,咿呀一声。
她把脸埋在女儿软软的头发里。
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院里,玄凛站在田埂边,看着那些夜来香叶子上凝的霜。
霜在化。
一滴一滴往下淌。
赤霄蹲在老柳树下,把手里那半块米糕捏成了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