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飘散的方向是北边。
小禾看着那些花瓣消失在晨雾里,站着没动。怀里小花搂着她脖子,小手揪着她衣领,揪得紧紧的。
玄凛走过来。
“他还会来。”
小禾点头。
赤霄啐一口。
“来就来,怕他?”
小禾没说话。
她抱着小花转身,往院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田口那边,花瓣又聚起来了。
一片一片,从雾里飘回来,打着旋,落在田埂最高的那处土包上。
花瓣聚拢。
花无缺又站在那儿。
他脸上的笑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些。
“小姑娘,别急着送客。”他说,“我的话还没说完。”
赤霄一步跨到小禾前面。
“你有完没完?”
花无缺没看他,只看着小禾。
“你刚才说,它们疼。”他指着田里那些灵麦,“你凭什么知道它们疼?你能听懂它们说话?”
小禾没答。
花无缺往前走一步。
“我是来跟你谈艺术的,不是来打架的。”他张开双臂,袍袖在风里鼓起来,“你说我的作品让植物痛苦,可你有没有想过——痛苦是蜕变的代价?蝴蝶破茧,凤凰涅槃,哪一样不是疼出来的?”
他指向那株刚发芽的灵谷。
“那株苗,一辈子就是长高、抽穗、枯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果我给它一双翅膀,让它能飞,能播撒种子到千里之外——那短暂的疼,换一生的壮丽,难道不值得?”
小禾开口。
“你没问过它愿不愿意。”
花无缺笑。
“它只是一株草,它懂什么愿不愿意?”
小禾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把小花放下来,让赤霄牵着。
然后她走向东垄。
走到那株被花无缺指过的灵谷苗旁边。
蹲下。
手按进土里。
土是温的,根须在底下轻轻伸展。那株苗刚发芽,两片嫩叶还卷着,在风里颤。
她闭眼。
根须传过来的声音细细的,像婴儿的呼吸。
她说:“你想让所有人都听听它的声音吗?”
花无缺愣一下。
小禾没睁眼。
“过来。”她说,“手按在这里。”
花无缺站在原地,没动。
赤霄冷哼。
“怎么,不敢?”
花无缺看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他走过去,蹲下,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按在小禾手旁边的那片土上。
手掌刚触到土,他僵住了。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那儿。
他眼睛瞪大。
呼吸停了。
然后他开始抖。
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见的东西,不是他自己那些“作品”里扭曲的形态。
是根。
无数的根,在土里扭动。
不是生长的那种扭,是挣扎。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不同的方向扯。扯断了,再长出来。长出来,再被扯断。
他听见声音。
很多声音。
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短暂疼痛”的呻吟。
是哭。
是喊。
是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但一听就知道是在求救的那种声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他脑子里,挤得他头疼欲裂。
他看见一株被他嫁接过的灵桃树——树根连着蛇尾,树身扭曲着往上长。那棵树的意识还活着,每一根枝条都在喊疼。它的根被蛇的骨骼刺穿,它的叶子吸收的是蛇的血肉。
它不知道自己是树还是蛇。
它只想死。
花无缺猛地抽回手。
他往后一仰,坐在地上。
玉杖滚到一边,那朵紫晶花磕在石头上,裂了一道缝。
他喘气。
喘得很急。
脸色白得像纸。
小禾站起来。
她看着他。
“你听见了。”
花无缺抬头,看她。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禾转身,往回走。
走到田埂边,小花正站在那儿,被赤霄牵着。她仰着脸,望着花无缺。
小禾弯腰要抱她。
小花没伸手。
她看着花无缺。
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
“它说……好疼……”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花无缺浑身一震。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像怜悯,又不像。
他张嘴。
没出声。
小禾把小花抱起来。
小花趴在她肩上,脸朝后,还在看他。
他坐在地上,仰着脸,跟那双眼睛对视。
三息。
五息。
他低下头。
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玉杖还在地上,他没捡。
他看着那根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一步一步,往田口走。
走得很慢。
走到田埂尽头,他停住。
没回头。
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像自言自语:
“……我从来没听过。”
说完,他继续走。
走进晨雾里。
花瓣没再飘起来。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消失在雾里。
小禾站在田埂边,抱着小花。
玄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赤霄也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三个人,看着那片雾。
雾慢慢散开。
田口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风吹过来,灵麦沙沙响。
小花趴在小禾肩上,打了个哈欠。
小禾低头看她。
她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轻轻颤。
睡着了。
小禾把她抱紧些。
转身,往院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雾。
雾散了。
田埂上那根玉杖还躺在那儿,紫晶花裂了一道缝,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收回视线。
走进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