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起来时田埂上那根玉杖还躺在那儿。
紫晶花裂了一道缝,日光从裂缝里透过去,在地上落一小块彩色的光斑。风一吹,光斑晃来晃去,一会儿落在草叶上,一会儿落在土坷垃上,一会儿落在那一小堆没吃完的干果碎屑旁边。
小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根杖。
小花在她怀里睡着,脸贴着她肩膀,呼吸匀匀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搭在小禾衣领上,攥着一小截线头。
玄凛坐在院里石桌边,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没喝,只是捏着。杯沿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滑到他指缝里,他也不擦。
赤霄靠墙站着,抱臂,盯着田埂那个方向。他脚边蹲着两只麻雀,在啄他刚才掉地上的米糕渣。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赤霄开口。
“那家伙……真听到了?”
声音低,像怕吵醒谁。
玄凛把茶杯放下。
“听到了。”
赤霄皱眉。
“那他还走?”
玄凛没答。
小禾从门口走回来,在石桌边坐下。她把小花轻轻挪了挪,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小花哼了一声,又沉回去。
“他听见了。”小禾说,“但没听懂。”
赤霄看她。
“什么意思。”
小禾低头看怀里那张小脸。
小花睡着的时候眉毛会轻轻皱着,不知道在梦里想什么。她用拇指抚了抚那两道浅浅的眉,没抚平。
“他听见它们在哭。”她说,“可他觉得,疼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
“如果真懂了,就不会还觉得值得。”
赤霄愣一下。
然后他冷笑。
“搞那些扭曲东西的人,哪个不是自以为在创造美?拿活物当材料,还美其名曰升华。我活了快一千年,见过不少疯子,这种最恶心。”
玄凛开口。
“但他已经动摇了。”
两人看他。
他望着田埂方向。
“那一刻,他的灵识在颤抖。不是装的。”
他收回视线。
“执念还在,但不再笃信。”
赤霄嗤一声。
“那又怎样。动摇就不祸害人了?他那双手造出来的那些玩意儿,能变回去吗?”
玄凛没说话。
小禾轻轻拍着小花的背。
“他还会来吗。”
玄凛沉默片刻。
“不知道。”
赤霄站起来,往田埂走。
走出几步,玄凛叫住他。
“别捡。”
赤霄回头。
“就让它躺那儿。”
赤霄看着他。
“那根杖留那儿,比拿回来更有意义。”
赤霄站了一会儿。
走回来,靠回墙上。
小禾看着田埂方向。
那根玉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紫晶花的裂缝亮晶晶的。旁边那堆干果碎屑还在,没人收,也没鸟敢吃——可能是那根杖上的气息还没散尽。
她轻声说:
“可悲。”
两人看她。
她没抬头。
“可悲,但不可原谅。”
院里又静下来。
风吹过,夜来香枝条轻轻晃。那丛被踩断过又发新枝的,如今长得比旁边那些还壮。新发的枝条上顶着一串小花苞,淡黄色的,还没开。
小花在梦里咂咂嘴。
小禾低头看她。
嘴角沾着一点干掉的涎水印子。
她用拇指轻轻蹭掉。
赤霄蹲下来,坐在门槛上。
他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院里那块地。地上有几道浅浅的裂纹,是那天裂缝没完全弥合留下的。裂缝里长出几株细小的草,嫩绿的,跟旁边那些不一样。
“那家伙要是再来,怎么说。”
玄凛端起那杯凉茶,喝一口。
茶早凉透了,涩。
“让他先问问那些草愿不愿意。”
赤霄笑一声。
笑得很短。
“他敢问吗。”
没人答。
日头又升高些,光从老柳树叶子缝漏下来,在地上落一片碎金。那碎金慢慢移,移到石桌边,移到玄凛脚上,移到小禾抱着小花的膝头。
小花的睫毛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小禾低头看她。
没醒。
她抬头,往田埂那边又看了一眼。
那根杖还在。
紫晶花裂的那道缝,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她收回视线。
抱着小花站起来。
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住。
“饭还吃不吃。”
赤霄回头。
“吃。”
她走进去。
灶房里传来锅碗磕碰的细碎声响。
赤霄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回头。
玄凛还坐在石桌边,望着田埂方向。
“你不吃?”
玄凛没动。
“一会儿。”
赤霄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院里只剩玄凛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只空茶杯。茶早喝完了,他捏着杯沿,一动不动。
望着田埂上那根玉杖。
望了很久。
风吹过来,夜来香的枝条又晃了晃。那串小花苞在风里轻轻点着,像在点头。
远处田里,灵麦沙沙响。
他站起来。
走到灶房门口,把那杯凉茶搁在窗台上。
进去。
灶房里飘出米香。
小花在摇床里翻个身,又睡沉了。
日头又移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