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把那根竹片插进土里的时候，日头刚好照到田中央那块空地。
竹片上刻着三行字，是她昨晚就着油灯刻的。刻得很慢，刻完还用炭笔描了一遍，生怕谁看不清。
第一行：不准打架伤人。
第二行：有难一起帮。
第三行：谁不想做的事不能强迫。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
人都到齐了。
老白蹲在左边那块石头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它今天特意把毛舔得雪白，阳光下亮得晃眼。眼睛眯着，一副“本座只是来捧个场”的表情。
絮絮站在老白旁边，两只脚轮着蹦，根本停不下来。她今早换了条新裙子，嫩黄色的，裙摆上绣着一圈小蒲公英。一蹦，裙摆就飘起来。
参参躲在柳爷的树根后头，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圆溜溜的，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看完就缩回去。
小穗站在田埂正中央，稻草人的姿态站得笔直。它今天特意换了顶新草帽——其实是旧的，但用草叶重新编了编边，看起来精神多了。黑曜石眼睛盯着每一个人，像在点名。
阿葵扎根在田东角，脸朝着太阳。它没动，但叶子微微颤着，像在听。
小禾清了清嗓子。
“都来了？”
老白哼一声。
“本座准点到的。”
絮絮举手。
“我提前一盏茶来的！我还帮参参带了个蒲团！但他不敢坐！”
她指指柳爷树根下那个小小的草编蒲团，上头空空的。
参参缩得更深了。
小禾笑一下。
“没事，他愿意在哪儿听就在哪儿听。”
她指了指身后那块插着竹片的地。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定几条规矩。”
絮絮眼睛亮了。
“规矩！我喜欢规矩！我列了十八条建议，第一条是——”
“先听我说。”小禾打断她，语气不重，但絮絮立刻闭嘴了。
小禾指着竹片。
“就三条。”
她念一遍。
不准打架伤人。
有难一起帮。
谁不想做的事不能强迫。
念完，她看着面前这几只。
“就这三条。同意的，点个头。”
老白皱眉。
“就三条？本座准备了焚香礼、三拜九叩、盟书血印……”
“不用。”小禾说。
老白噎住。
絮絮又举手。
“那开场舞呢？我编了个蒲公英之舞，可以祈求风调雨顺——”
“不用。”
絮絮噎住。
小穗开口。
“主子，是否需要明确议事流程？比如按田亩编号轮流发言，每次不得超过半盏茶——”
小禾看它。
“不用。”
小穗也噎住。
参参从树根后头露出一只眼睛。
小禾看见他了，冲他笑了笑。
“参参，你觉得呢？”
参参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缩回去。
又探出来。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可……可以……”
小禾点头。
“好。”
她转向阿葵。
阿葵的脸还朝着太阳，但叶子抖了抖。
小禾走过去，蹲下，轻轻碰了碰它的茎。
“你呢？”
阿葵的叶子又抖了抖。
然后它慢慢转过来，脸对着小禾，点了点。
小禾笑了。
她站起来，走回那块竹片旁边。
“全票通过。”
老白张了张嘴。
絮絮也张了张嘴。
小穗张了张嘴，又闭上。
参参从树根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小禾从篮子里拿出那盘灵米糕，放在地上。
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
“会议结束。吃糕。”
絮絮第一个冲过去。
老白矜持地走过去，尾巴甩了甩。
小穗站在原地，看着那盘糕，又看看小禾。
“主子，那我负责监督公约执行？”
小禾点头。
“好。”
小穗站得更直了。
参参还躲在树后头。
小禾拿了一小块糕，走过去，蹲下，放在树根旁边。
“你的。”
参参看着那块糕。
看了很久。
一只小小的手从树根后头伸出来，飞快地抓走那块糕，又缩回去。
小禾听见一声轻轻的“谢谢”。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阿葵旁边，又蹲下。
“你吃不了这个，对吧？”
阿葵的叶子抖了抖。
小禾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水壶，往它根部的土里浇了点水。
“这个行不行？”
阿葵的叶子舒展开了，在风里轻轻晃。
小禾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日头移到头顶，光直直照下来，照在那块插着竹片的土上。
竹片上那三行字亮亮的。
不准打架伤人。
有难一起帮。
谁不想做的事不能强迫。
絮絮啃着糕，凑过来看。
“主子，这第三条……是不是说我以后不能强拉着蒲公英新芽入网？”
小禾看她。
“你觉得呢？”
絮絮想了想。
“……那我得问问它们愿不愿意？”
小禾点头。
絮絮又想了想。
“那万一它们不愿意，但有危险怎么办？”
小禾指着第二条。
“有难一起帮。不是有难一起拉人入网。”
絮絮愣一下。
然后她蹦起来。
“懂了！平时尊重它们，有事再帮！”
她抱着糕跑走了，边跑边喊：“新芽们！我以后先问你们愿不愿意——”
老白蹲在石头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小禾走过去。
“你觉得这规矩行不行？”
老白舔爪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它抬头看她。
“……行。”它说，“第三条挺好。”
小禾等着。
老白继续舔爪子。
舔完，它轻声说：
“本座活了三百多年，还没人问过愿不愿意。”
小禾没说话。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头顶。
老白僵了一下。
没躲。
小穗走过来。
“主子，今天的会议记录我已整理完毕。是否存档？”
小禾点头。
“存。”
小穗转身，走到田中央那块石头旁边，蹲下，从石头缝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册子是它自己用草叶编的，封面写着“灵田居民代表大会·第一届”。
它翻开，用一根细炭条认认真真地写：
“时间：某日午时。地点：田中央空地。出席：老白、絮絮、参参、小穗、阿葵。列席：林小禾。议程：通过三条公约。结果：全票通过。备注：参参躲在树后，但点头了，算通过。”
写完，它合上册子，塞回石头缝里。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小禾看着它做完这一切。
“小穗。”
小穗转过来。
“在。”
“辛苦你了。”
小穗愣一下。
黑曜石眼睛眨了眨。
“……不辛苦。”
它转身，走回田埂边上，站好。
又变成那个一动不动的稻草人。
但草帽好像歪了一点点。
小禾走过去，帮它扶正。
小穗没动。
但叶子晃了晃。
日头开始偏西。
絮絮跑回来，裙子上沾了几片草叶。
“主子！我问了！有三个新芽愿意入网！有两个说不愿意！我说好，那你们啥时候愿意再告诉我！”
小禾点头。
“做得对。”
絮絮咧嘴笑。
参参从树根后头走出来。
一小步，一小步。
走到那盘糕旁边，拿起一块。
又走回去。
躲回树根后头。
但这次，他没缩得那么深了。
老白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小禾身边。
“那根竹片，就插那儿？”
小禾点头。
“风吹雨淋怎么办？”
小禾想了想。
“淋坏了，再刻一根。”
老白看她。
看了很久。
“……行。”
它走回夜来香底下，趴下，尾巴盖住鼻子。
小禾站在田中央，看着这些。
絮絮还在蹦。
参参在树根后头啃糕。
小穗站着，一动不动，但草帽上的草叶在风里轻轻晃。
阿葵的脸又转回太阳的方向，叶子舒舒坦坦地伸着。
日头又移一寸。
光照在那根竹片上。
那三行字亮亮的。
小禾转身，往院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絮絮冲她挥手。
参参从树根后头伸出半个脑袋，摇了摇。
小穗的草帽点了点。
老白的尾巴从夜来香底下伸出来，晃了晃。
阿葵的叶子抖了抖。
小禾笑一下。
转身进屋。
灶房里飘出米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