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一章.盗亦有道
他面前的餐盘里，摆着一小碟黄金豆皮，32块钱一份的招牌小吃，做得极为精致。金黄酥脆的豆皮裹着软糯的糯米，糯米里掺着切得细碎的香菇丁、豆干丁和鲜肉丁，汤汁早已渗入每一粒糯米之中，油光锃亮，却不显得油腻。旁边还有一小碗沔阳三蒸，蒸鱼细嫩洁白，蒸珍珠圆子圆润饱满，蒸萝卜丝清爽解腻，摆盘精致，盘碟鲜明，透着荆楚大地独有的风味。欧阳俊杰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用筷子尖轻轻戳一下豆皮，目光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调侃，有嘲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一只蛰伏的猫，慢悠悠地观察着眼前的两只老鼠，看它们如何张牙舞爪，如何露出马脚。
对面坐着的，正是武昌警察汪洋和牛祥。汪洋坐在左边，娃娃脸圆圆的，皮肤白净，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看不见，脸上还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与他身上的警服极不相称。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不停地在餐盘里扒拉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豆皮的油渍，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武汉话，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股咋咋呼呼的劲儿：“个板马养的，真是邪了门！广埠屯南极电脑城那案子，真是越查越糊涂，死者是个搞电脑批发的，叫李建国，四十多岁，湖北孝感人，在南极电脑城三楼租了个摊位，做了五六年生意，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晓得会被人一刀捅死在摊位后头，还是被人从背后捅的，一刀致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他说着，猛地咽下饭，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水，小眼睛用力瞪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那副认真的样子，配上他那张搞笑的娃娃脸，显得格外滑稽。“现场除了一枚特殊的显卡，啥线索都没有！那显卡也怪得很，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外壳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蛇’字，看着像是黑道的标记。我们查了李建国的社会关系，乱七八糟的，跟广埠屯电脑大世界、资讯大厦的好几家商户都有往来，还跟江夏电脑市场的人有联系，听说牵扯到什么‘拿货’‘盘口’的事，具体是啥，我们问了好几个人，都吞吞吐吐的，不肯说实话，真是急死人了！”
“急？急有个屁用！”坐在汪洋旁边的牛祥开口了，他身形高大，比汪洋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背微微有点驼，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却被他穿出了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他留着一头短发，眉眼深邃，却总是歪着头说话，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正话反说，语气搞怪，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戏谑的味道。“你个苕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啥用？依我看呐，这案子简单得很，简单到老子们都找不到北咯！死者既然跟广埠屯、江夏的黑道有牵扯，那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走水’或者‘抢盘口’被杀的，还能有啥别的原因？你以为人家杀他，是因为他欠了几块钱？真是非洲伢的爸爸——黑（吓）老子！”
他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武昌鱼，鱼肉细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鲜香，他嚼了两口，砸了砸嘴，又继续说道：“再说了，现场那枚显卡，就是最好的线索，刻着‘蛇’字，说不定就是江夏‘蛇哥’的人干的。蛇哥你晓得不？江夏电脑市场的总瓢把子，手下一群小弟，专门做走私显卡、组装翻新电脑的生意，心狠手辣，谁要是敢挡他的路，那就是死路一条！李建国说不定就是跟蛇哥抢‘货’，或者‘扎货’不给钱，才被人灭口的，这还用查？”
“你放屁！”汪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小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酒窝都消失了，“牛祥你个苕货，正话反说有意思吧？要是真有这么简单，我们还用坐在这儿跟你废话？蛇哥我们查过了，案发当天，他正在江夏电脑市场的摊位上‘盘账’，有好几个小弟可以作证，没有作案时间！还有，李建国虽然跟黑道有牵扯，但他只是个小角色，说白了就是个‘炒货’的，敢跟蛇哥抢货？他有那个胆子？真是武大郎放风筝——出手不高！”
“哟呵？还敢跟老子顶嘴？”牛祥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汪洋，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我看你是脑袋被门夹了，拎不清！蛇哥没有作案时间，就不能是他手下的人干的？他手下那么多小弟，随便派一个出去，就能把李建国搞定，还用他亲自出手？真是哑巴吃黄连——老子偏要喊出来，你这脑壳跟浆糊一样，真是越查越糊涂！”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起了打油诗，语气搞怪，节奏混乱，却又莫名押韵：“侦探头发长，心思藏得深，凶手莫猖狂，迟早被端平；汪洋小眼睛，查案瞎折腾，牛祥来点拨，还是不清醒！”
“你个板马养的！”汪洋气得脸都红了，拿起桌上的纸巾，猛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就要站起来跟牛祥理论，却被旁边一直沉默的欧阳俊杰抬手拦住了。
欧阳俊杰终于抬起了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的慵懒散去了一丝，透出一股锐利的光芒，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汪洋和牛祥身上。他缓缓抬起手，拂了一下垂到胸前的卷发，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发尾，动作慵懒又优雅，语气平淡，带着一股地道的武汉话，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吵什么吵？两个苕货，在这里吵来吵去，能吵出线索来？真是蛮扎得，吵得老子脑壳疼。”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汪洋和牛祥的火气。两个人都停下了争执，齐刷刷地看向欧阳俊杰，汪洋脸上还带着怒气，却不敢再说话，只是噘着嘴，小眼睛时不时瞪牛祥一眼；牛祥则收起了调侃的神色，歪着头看着欧阳俊杰，眼底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他知道，欧阳俊杰表面上慵懒不堪，实则心思缜密，逻辑推理极强，比波洛还厉害，只要他开口，就一定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
欧阳俊杰轻轻放下指尖的香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金豆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豆皮的酥脆、糯米的软糯、香菇和鲜肉的鲜香，在他嘴里慢慢化开，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仿佛眼前的命案，都没有这一口豆皮重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还有一丝缜密的分析：“你们两个，一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装得像个诸葛亮，正话反说，打油诗不离口，可偏偏都没说到点子上。”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餐桌，节奏均匀，目光落在汪洋身上，语气平淡：“汪洋，你说李建国是个‘炒货’的，不敢跟蛇哥抢货，这话说得对，也说得不对。炒货的怎么了？炒货的也有贪心的时候，有时候，为了一点利润，连命都敢赌。再说了，你查蛇哥的不在场证明，查得够仔细吗？他手下的小弟，有没有人案发当天去过广埠屯？有没有人见过李建国？你那些所谓的‘证人’，是不是真的靠谱？别被人当枪使了，到时候，案子没查出来，还被人笑话，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汪洋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小眼睛垂了下去，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服气，却又带着一丝心虚：“我……我查了啊，蛇哥的小弟，案发当天都在江夏电脑市场，没人去过广埠屯……不过，证人确实都是蛇哥的人，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有问题？”
“说不定？”欧阳俊杰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办案子，靠的是证据，不是‘说不定’。你这脑子，真是越来越糊涂了，真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又把目光转向牛祥，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审视：“还有你，牛祥。你说李建国是因为‘扎货’不给钱，被蛇哥的人灭口的，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可仔细一想，漏洞百出。蛇哥是什么人？江夏电脑市场的总瓢把子，手下小弟众多，生意做得那么大，至于因为一点‘扎货’的钱，就动手杀人吗？他要是真的那么心狠手辣，早就被条子抓起来了，还能活到现在？再说了，现场那枚刻着‘蛇’字的显卡，说不定就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蛇哥，混淆我们的视线，你倒好，还真就上当了，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牛祥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搞怪的神色，正话反说：“哟呵？欧阳大神，您老这么一说，倒是有点道理啊。不过，依我看呐，您老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厉害，说不定您也看错了呢？毕竟，您老整天懒懒散散的，头发长见识短，万一要是看走眼了，那可就闹笑话了。”
“我看走眼？”欧阳俊杰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眼底的锐利更甚，“我欧阳俊杰办案子，还从来没有看走眼过。倒是你，整天机灵古怪的，正话反说，打油诗念得倒是溜，办案子却一点头绪都没有，真是浪费国家粮食。”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碧螺春，茶水清澈碧绿，茶叶浮浮沉沉，香气袅袅。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清香在嘴里散开，驱散了一丝慵懒，语气变得沉稳起来，开始细细分析：“首先，死者李建国，是个搞电脑批发的，常年在广埠屯混，跟南极电脑城、电脑大世界、资讯大厦的商户都有往来，还跟江夏电脑市场的黑道有牵扯，说明他的社会关系很复杂，得罪的人肯定不少，不仅仅是蛇哥这一方。其次，现场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而且是趁死者不注意的时候，从背后下手的，一刀致命，说明凶手身手利落，而且事先做了准备，不是临时起意。”
“再者，现场留下的那枚显卡，刻着‘蛇’字，看似是蛇哥的人干的，但实际上，这很可能是一个圈套。蛇哥在江夏电脑市场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做事一向谨慎，不会轻易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而且，李建国只是个小角色，蛇哥根本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更没必要杀人灭口，还留下线索，引火烧身。所以，凶手大概率是想嫁祸给蛇哥，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
“还有，你们有没有查过李建国最近的生意往来？他是不是最近拿到了什么‘好货’？或者说，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广埠屯的水很深，不仅仅是走私显卡、组装翻新电脑那么简单，还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伎俩。中关村那边的‘牵驴’‘串票’‘串货’的把戏，在广埠屯也一样有，甚至更猖獗。李建国说不定就是发现了某个人的秘密，比如‘扎账’跑路、‘串货’骗钱，或者是走私违禁品，才被人灭口的。”
欧阳俊杰一边说，一边用筷子轻轻敲击着餐盘，目光平静，语气沉稳，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像一把梳子，把杂乱无章的线索，一点点梳理得清晰明了。他的长卷发垂在胸前，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慵懒的外表下，是一颗极为精明的头脑，那种运筹帷幄、洞悉一切的气场，与波洛如出一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早已在心里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找到了最关键的线索。
汪洋和牛祥都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调侃和怒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敬佩和认真。汪洋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欧阳俊杰，嘴里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光顾着查蛇哥的不在场证明，光顾着着急，却忘了查李建国最近的生意往来，忘了查那些‘串货’‘扎账’的事，真是个苕货！”
牛祥也收起了搞怪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却依旧改不了正话反说的毛病：“哟呵？欧阳大神，您老还真有点东西，说得头头是道，比我们这些吃官饭的还厉害。看来，我之前真是看走眼了，您老不是头发长见识短，而是头发长，心思更深啊。不过，您老也别得意，说不定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要是查不出来，那可就丢大人了。”
“遗漏？”欧阳俊杰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信，“我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会有任何遗漏。倒是你们两个，要赶紧醒悟过来，别再瞎折腾了，赶紧去查李建国最近的生意往来，查他跟广埠屯、江夏电脑市场的商户之间的‘盘口’纠纷，查那些‘扎货’‘串货’‘扎账’的事，再去查查蛇哥手下的小弟，看看有没有人案发当天去过广埠屯，有没有人撒谎，有没有人跟李建国单独见过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还有，去广埠屯南极电脑城，再仔细勘察一遍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比如指纹、毛发，或者是死者留下的隐秘标记。死者是被一刀致命的，凶手身上很可能会沾到血迹，你们可以去查查李建国案发当天见过的人，看看有没有人有异常，有没有人突然更换衣服，有没有人‘跑路’。”
“另外，去查查北京中关村那边的消息，广埠屯很多走私的显卡、电脑配件，都是从中关村那边‘串’过来的，中关村的‘老江湖’，很多都跟广埠屯的黑道有联系。说不定，这案子不仅仅是武汉本地的黑道纠纷，还牵扯到中关村那边的人，牵扯到更大的利益集团。中关村的‘牵驴’把戏，你们也知道，把顾客‘牵’到楼上展厅，关起门来做生意，坑蒙拐骗，无所不为，说不定李建国就是跟中关村的人有勾结，或者是被中关村的人坑了，才引来杀身之祸。”
欧阳俊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急促，仿佛这些线索和分析，早已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只是懒得说出来而已。他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蒜香排骨，金牌蒜香骨做得极为入味，外焦里嫩，蒜香浓郁，咬一口，汁水四溢，香气在嘴里久久不散。他慢慢咀嚼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神色，仿佛刚才那个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侦探，不是他一样。
“好！好！我们马上就去查！”汪洋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神色，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找到了破案的方向，“我现在就带人去查李建国最近的生意往来，去查广埠屯的商户，去查蛇哥手下的小弟！”
“急什么？”欧阳俊杰抬手拦住了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调侃，“饭都没吃完，急着去投胎啊？再说了，现在都下午三点多了，广埠屯的商户，很多都关门休息了，你现在去，也是白跑一趟。先把饭吃完，尝尝亢龙太子的招牌菜，清蒸武昌鱼、沔阳三蒸，还有这金牌蒜香骨，都是地道的武汉风味，不吃白不吃。”
他说着，指了指汪洋面前的餐盘，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你看看你，刚才吃得那么急，嘴角都沾着油渍，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真是丢我们武汉人的脸。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完了，养足了精神，再去查案，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个道理，你都不懂？真是个苕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