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米香渐渐散去,夜幕悄然降临,第三夜小花又醒了。
她躺在摇床里,睁着眼,望着房梁。月光从窗纸缝漏进来,在房梁上落一道白。
她没哭。
只是睁着眼。
那个梦又来了。
黑洞。
很大很大,比村口那口井还大,比老柳树的树冠还大。黑得发亮,像夜里井水映着月亮那种亮,但那是黑色的亮。
黑洞在吸东西。
绿色的光。
很多很多绿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往黑洞里飘。那些光一旦飘进去,便消失无踪。
光没了的地方,有人在哭。
很多人。
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在哭。哭得很轻,像风吹过草尖那种轻。但一直在哭。
她伸手想去抓那些光。
抓不住。
她张嘴想喊。
喊不出声。
然后她就醒了。
小花躺在摇床里,望着房梁。
这是第三夜。
前两夜她没告诉任何人。
第一夜她以为是做梦,梦醒了就忘了。
第二夜她开始害怕,但不知道怕什么。
第三夜她知道了。
那个梦是真的。
不是真的发生过,而是真的会发生。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但她就是知道。
天亮时她爬起来,爬出摇床,爬到院子里。
院里没人。
老白在墙根趴着,尾巴盖住鼻子,没醒。絮絮的蒲公英圈在屋后坡地上,静静的。小穗站在田中央,一动不动,像一根真的稻草人。
小花爬到石桌边,蹲下。
地上有一堆彩色石子,是她平时玩的。
她开始摆。
先摆中间。
黑色的石子。她没有黑色的,就用深灰色的。摆成一个圈,圈里再摆一个圈,圈里再摆一个圈。摆了三层,最中间空着。
黑洞。
然后摆那些光。
绿色的石子。她有一小把,是上次絮絮从山上给她捡回来的。她把它们摆在黑洞周围,一圈一圈往外摆。
摆到第七圈,她停住。
摆人。
灰色的石子。她没有灰色的了,就用白的。摆成小小一圈,低着头,跪着。
她摆了很多人。
摆满石桌。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石子上。绿色的光在发光,黑洞灰沉沉的,那些白色小人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花坐在石桌边,看着它们。
玄凛从西坡回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
那些石子。
摆满整张石桌。
他走过去,站在石桌边,低头看。
看了很久。
“小花。”
小花抬头。
“这是什么?”
小花指指中间那团灰色。
“黑洞。”
又指指周围的绿色。
“光。”
又指指那圈白色小人。
“人。在哭。”
玄凛蹲下,与她平视。
“你看见了?”
小花点头。
“夜里。睡觉的时候。”
“几次了。”
小花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玄凛看着那些手指。
三根。
三天。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蹲下,把老白尾巴底下的脑袋扒拉出来。
“老白。”
老白睁开一只眼。
“昨夜有什么异常吗。”
老白那只眼眨了眨。
“没有。”
玄凛走回来,又看那张石桌。
黑洞。
绿光。
哭泣的人。
他蹲下,伸手,轻轻触了触中间那团灰色。
指尖一凉。
不是真的凉,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些石子里钻出来,在他指尖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收回手。
站起来,进屋。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羊皮纸。
破的,边角焦黄,有的地方字迹都糊了。他把它铺在石桌边上,翻到某一页。
页上画着一幅图。
也是圈。
很多圈,一圈套一圈,最中间画着一个黑色的点。旁边写着四个字,古篆,小花不认识。
玄凛看着那幅图。
又看着石桌上那些石子。
他看着那四个字。
“虚蚀之眼。”
他合上羊皮纸。
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山影安静地立着。
他走回来,蹲在小花面前。
“你说他们在哭。”
小花点头。
“为什么哭。”
小花想了想。
“走不动了。”
“什么走不动了?”
小花指着那些绿色的光。
“光没了,他们就走不动了。”
玄凛沉默。
他看着那些石子。
看着那些白色的、跪着的小人。
看着中间那团灰色的、一层套一层的圆。
他伸手,把小花抱起来。
小花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衣领。
“爹爹。”
“嗯。”
“那个梦还会来吗。”
玄凛没答。
他抱着她,站在院里,望着远处那片山。
风吹过来,夜来香轻轻晃。
老白已经醒了,趴在墙根,两只耳朵竖着。
絮絮从屋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小穗站在田中央,一动不动。
玄凛开口。
“你怕吗。”
小花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你们在。”
玄凛没说话。
他把她抱紧些。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你说得对。爹爹信你。”
小花把脸埋在他肩上。
太阳又升高些,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些彩色石子上。
绿色的光在发光。
黑洞灰沉沉的。
那些白色小人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玄凛抱着小花进屋。
走到门口,他停住。
回头。
看着那张石桌。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
门没关。
风从院里吹进来,把那卷羊皮纸吹得翻了几页。
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页上画着一幅图。
跟石桌上那些石子一模一样。
小花在摇床里睡着了。
玄凛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卷羊皮纸。
他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望着远处那片山。
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