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一章.寸步难行
欧阳俊杰依旧躲在商铺后面，偷偷地观察着那个厂房。夜幕，渐渐降临，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江夏电脑市场。厂房里，亮起了灯光，昏黄的灯光，透过破旧的玻璃窗，照射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厂房周围，巡逻的手下，依旧在来回走动，神色警惕，手里的钢管，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欧阳俊杰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起来。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即将来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就是他们交货的时间，也是他们行动的时间。
正午的日头跟泼了火似的，把武昌广埠屯的柏油路面烤得发软，脚踩上去能隐约听见“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路面在无声地哀嚎。南极电脑城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把往来行人的影子缩成一团黑，贴在滚烫的地面上，稍一挪动就晃悠悠地散开，像被风吹皱的墨痕。电脑大世界门口的音箱里，循环播放着组装电脑的吆喝声，尖利又聒噪，混着资讯大厦楼下小贩叫卖凉面的吆喝，还有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揉成一团乱糟糟的烟火气，裹着热浪，往每个人的鼻腔里钻——那气息里有电脑主板的塑料焦味，有凉面的芝麻酱香，有汗水蒸发的酸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热浪冲淡的血腥味，细若游丝，却又执着得很，像一根细针，扎在那些心思敏锐的人的神经上。
欧阳俊杰就站在电脑大世界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凉的玻璃门，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垂到胸前的长卷发。乌黑的卷发烫得蓬松柔软，发尾微微卷曲，被阳光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还有一双半眯着的眼睛。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脚踝，脚上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连站都站不直，浑身透着一股“天塌下来都能先睡一觉”的慵懒劲儿。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半眯着的眸子里，藏着一丝锐利得像手术刀似的光，不刺眼，却精准得很，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连地面上一片被踩碎的电脑键盘按键，都没能逃过他的视线。
他的指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油渍，那是刚才在旁边的蔡林记吃热干面时沾上的。蔡林记的热干面果然名不虚传，金黄的碱水面裹着深褐色的芝麻酱，浓稠得刚好，不粘手也不发干，撒上翠绿的葱花、雪白的萝卜丁，还有一勺香喷喷的辣椒油，香气扑鼻。他刚才慢悠悠地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优雅又慵懒，哪怕周围人声鼎沸，哪怕邻桌的大叔吃得狼吞虎咽，他也依旧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而不是一碗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热干面。他甚至还特意加了一份豆皮，金黄酥脆的豆皮，外皮是绿豆和大米磨成的浆煎制而成，薄得像纸，里面裹着软糯的糯米、切碎的香菇和肉末，咬一口，外酥里糯，咸香可口，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只是慢悠悠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动作里没有丝毫慌乱，反倒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
“俊杰！俊杰！你搞么斯唦！磨磨蹭蹭的，跟个裹脚布似的，又长又臭！”一个尖利又带着点滑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欧阳俊杰的慵懒。说话的是汪洋，武昌区公安局的刑警，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皮肤白净，眼睛小得像两条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连眼珠都看不见，配上他那不算高大的身材，看起来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刑警，倒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走错了地方。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警帽歪戴在头上，领口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警服的领口都浸湿了，远远看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团子，滑稽又可爱。
欧阳俊杰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靠着玻璃门的姿势，指尖依旧拨弄着胸前的卷发，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武汉话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急么斯？又不是火上房，你个苕货，跑这么快，小心把你那绿豆眼给跑掉了，到时候连凶手都看不见，看你怎么跟局里交代。”他的语气里满是调侃，还有一丝淡淡的嘲弄，却又没有丝毫恶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开玩笑，语气自然又随意。
“你还跟我开玩笑！”汪洋跑到他身边，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眼睛瞪得圆圆的，努力想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可那张娃娃脸实在太抢镜，怎么摆都显得滑稽可笑，“出人命了！电脑大世界三楼，3028号摊位，老板被人杀了！牛祥已经在上面了，让我赶紧叫你过来！”他一边喘气，一边急急忙忙地说道，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热气混着汗水的味道，往欧阳俊杰的脸上飘，惹得欧阳俊杰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慌什么？”欧阳俊杰终于直起身子，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长卷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垂在胸前，“杀人而已，又不是第一次见，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耽误我吃豆皮。”他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却比刚才更甚了，扫过汪洋手里的笔记本，又扫过电脑大世界入口处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还有一丝缜密的思考，“死者是谁？什么身份？现场情况怎么样？”
“死者叫周建国，男，42岁，武汉本地人，在这里开摊位已经十几年了，主要做电脑组装和维修，还有一些二手电脑交易。”汪洋终于缓过劲来，站直身子，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小眼睛里的慌乱渐渐褪去，多了一丝严肃，“现场很乱，摊位被翻得乱七八糟，电脑零件撒了一地，显示器被砸坏了，主机也不见了，死者躺在摊位后面的地上，胸口有一个伤口，像是被钝器击伤的，地上有一滩血，已经凝固了，还有一个被损坏的硬盘，就在死者的手边。牛祥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具体的还要等法医过来鉴定。”他一边说，一边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念着上面记录的信息，说话的时候，依旧带着浓浓的武汉话口音，语速飞快，像是怕遗漏了什么。
“周建国？”欧阳俊杰的指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我知道他，前几天还在鱼痴渔醉请我吃了一顿饭，点了他们家的招牌菜鮰鱼两吃，一条鱼，鱼肉红烧，鱼头鱼骨炖汤，鱼肉鲜嫩多汁，炖的汤乳白色的，鲜得掉眉毛，还有粉蒸武昌鱼，肉质鲜美，口感独特，裹着一层细细的米粉，米香混着鱼香，好吃得很。”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味，仿佛又尝到了那道菜的味道，丝毫没有因为提到死者而有丝毫的伤感，反倒像是在谈论一件平常不过的小事，“没想到，才几天功夫，就成了一具尸体，真是世事无常，人心叵测啊——有些人，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巴交，背地里却不知道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伎俩，就像这电脑一样，外表再光鲜，内部的零件坏了，就会瘫痪，而人心，比任何精密的零件都要复杂，都要阴暗。”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哲理性，还有一丝淡淡的调侃，语气懒洋洋的，却又字字珠玑，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人心的阴暗面，让人不寒而栗。汪洋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地说道：“我的个乖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吃的！还感慨人心叵测，你能不能有点正形？牛祥都快把现场翻遍了，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等你这个‘懒神仙’过去指点迷津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挖苦，却又带着一丝依赖——他知道，欧阳俊杰虽然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可心思缜密得很，逻辑推理能力更是强得离谱，跟阿加莎笔下的波洛一样，只要他出手，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急什么？”欧阳俊杰嗤笑一声，抬手拨了一下胸前的卷发，迈开脚步，慢悠悠地往电脑大世界里面走，步伐慵懒，却又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线索这东西，就像沙子里的金子，急着找是找不到的，得慢慢找，慢慢琢磨，才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出最关键的那一点。你个苕货，就是太急躁，做事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沉稳，难怪每次查案都找不到线索，还得靠我。”他一边走，一边调侃着汪洋，语气里满是嘲弄，却又没有丝毫恶意，“再说了，牛祥那个高个子，机灵古怪的，正话反说，还爱念打油诗，说不定他早就找到线索了，就是故意不说，等着看我出丑呢。”
“你还真说对了！”汪洋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牛祥那个家伙，刚才还在现场念打油诗呢，说什么‘电脑城里乱糟糟，老板死得真蹊跷，显卡划痕硬盘坏，牛祥一看就知道——自杀没跑！’，我跟他说，死者是被钝器击伤的，不是自杀，他还跟我抬杠，说什么‘我说是自杀就是自杀，你个绿豆眼，懂个屁！’，气得我差点没揍他！”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那张娃娃脸涨得通红，看起来更滑稽了，“还有啊，他刚才还正话反说，说‘这案子简单得很，简单到老子想跳楼’，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明明案子这么复杂，他还装轻松，真是气死人了！”
欧阳俊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眸子里的锐利又深了几分。牛祥，武昌区公安局的刑警，个子快一米九，穿着警服笔挺，却没个正形，最大的特点就是正话反说，明明心里着急得不行，嘴上却要说得满不在乎，还爱念一些搞怪的打油诗，听起来滑稽可笑，可实际上，他也很精明，心思也很缜密，只是不喜欢表露出来而已。他知道，牛祥刚才说的那些话，看似是胡言乱语，看似是正话反说，说不定里面就藏着线索，藏着他对案子的判断——牛祥虽然爱胡闹，可查案的能力，也不容小觑。
电脑大世界里面，比外面更闷热，空气里的塑料焦味和血腥味更浓了，混着空调的冷风，形成一股奇怪的气息，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一楼大厅里，摆满了电脑配件的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组装电脑啦，便宜又好用！”“维修电脑，立等可取！”“二手电脑，九成新，价格实惠！”，摊主们热情地招揽着顾客，脸上挂着笑容，丝毫没有察觉到，三楼已经发生了一起命案，更没有察觉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已经顺着楼梯，飘到了一楼。往来的顾客大多是年轻人，有的在摊位前挑选电脑配件，有的在咨询组装电脑的价格，有的低头看着手机，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兴奋，有犹豫，有疲惫，有冷漠——他们就像一群置身事外的看客，不知道，在他们身边，隐藏着一个凶手，隐藏着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
欧阳俊杰慢悠悠地走着，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胸前的卷发，眼神却在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注意到，大厅角落里，有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正靠在墙上，低声嘀咕着什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时不时地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一眼，身上透着一股黑道分子的戾气。他们的T恤上，印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个电脑键盘的样子，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把他们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看到没？”欧阳俊杰停下脚步，用下巴指了指那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语气懒洋洋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两个人，形迹可疑，身上有黑道分子的戾气，说不定跟这起案子有关。”
汪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仔细地打量着那两个年轻人，看了半天，才一脸疑惑地说道：“不会吧？他们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说不定就是来买电脑配件的，怎么会跟案子有关？你是不是看错了？”
“看错？”欧阳俊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我欧阳俊杰的眼睛，虽然不如你那绿豆眼小，可也从来不会看错人。你个苕货，仔细看看他们的手，他们的指尖有厚厚的茧子，不是敲键盘敲出来的，是握武器握出来的，还有他们的鞋子，鞋底沾着泥土，跟死者摊位后面的泥土成分很像，而且，他们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跟死者手边那个损坏的硬盘上的机油味，一模一样。”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解释着，语气慵懒，却又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关键，“还有啊，他们刚才嘀咕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货’‘盘道’‘摆场’这些词，这都是黑道上的黑话，‘货’指的是电脑配件或者违禁品，‘盘道’是打听对方的底细，‘摆场’是双方约定地方见面谈判，他们肯定不是来买电脑配件的，是来跟死者做交易的，而且，交易肯定出了问题，所以才会杀了死者。”
汪洋听着，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连忙又仔细地打量着那两个年轻人，这一次，他终于看出了不对劲——他们的指尖确实有厚厚的茧子，鞋子上也确实沾着泥土，而且，他们的眼神，警惕中带着一丝慌乱，时不时地往楼梯口的方向看，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我的个乖乖，还真被你说对了！”汪洋压低声音，一脸惊讶地说道，小眼睛里满是敬佩，“俊杰，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细微的细节，你都能注意到，我真是服了你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上去抓他们？”
“抓？”欧阳俊杰摇了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胸前的卷发，语气懒洋洋的，“现在还不能抓，我们没有证据，贸然抓他们，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凶手跑掉。再说了，他们只是小喽啰，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鱼，我们得顺着他们，找到背后的主谋，才能彻底破了这起案子。”他一边说，一边迈开脚步，慢悠悠地往楼梯口走，“走，先去三楼看看现场，看看牛祥那个高个子，是不是真的找到了线索，是不是还在念他的打油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