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警局后巷时天已经擦黑，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斜照在水泥墙上。沈昭把车停稳，没急着下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她解开风衣拉链，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U盘还在，塑料袋贴着胸口，有点凉。她低头看了眼副驾座，那里空着，安全带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
她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又浮出林深被抬上担架的样子，右臂全是血。她甩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钢笔，用尾端一下下敲膝盖，节奏慢但稳定。敲到第七下，她睁开眼，推门下车。
巷子窄，两边堆着旧纸箱和废弃的警戒线卷轴。她走得很慢，马丁靴踩在地上发出闷响。走到铁门边，她停下，正准备点烟，听见脚步声从另一头传来。
小满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破洞牛仔裤和“量子纠缠”T恤，头发扎成歪辫子。她手里抱着个布包，脸色有点白。
“要下雨了。”她说，抬头看天，“云走得不对，三分钟后会下，但你不会淋到。”
沈昭皱眉：“你怎么在这？”
小满没答，往前走了两步，把布包递过来。沈昭接住，打开一看，是件婴儿肚兜，浅蓝色布面，边上绣了个“昭”字，针脚细密，像是手工缝的。
“这是……”
“你妈留的。”小满声音轻，“产房那天穿的。”
沈昭手指一顿，抬头想问，却发现小满整个人开始发亮，像是有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她猛地往前一步：“小满！”
可人影已经模糊，轮廓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点一点化成细碎的光点，飘在半空，几秒后彻底没了。只有那件肚兜还攥在她手里，布料微温。
她站在原地，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烟盒和碎纸。她低头看着肚兜，翻来覆去地看，发现背面边缘烫印着一串数字：YL-730415-09。
她认得这种编号。市立第一医院产科的老档案系统，七年前还在用。
她立刻转身回车，发动引擎，调转车头往城东开。路上车不多，她一路压着限速，手一直放在肚兜上，生怕它突然也消失。快到医院时雨真落了下来，豆大的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动，划出一片模糊的视野。
她把车停在侧门消防通道，熄火，拎着风衣领子冲进楼。走廊空荡，保洁员刚拖过地，地上反着光。她直奔档案室，在门禁面板输入一串代码——见习警员权限不能进核心库，但能开外围旧档区。滴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一股陈年纸张的味，柜子排到顶，标签泛黄。她按年份找，2018年，产科登记册，一本本抽出来翻。终于在第三本里看到母亲的名字，登记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旁边手写备注：“活产女婴，体重2.8kg，母体轻微撕裂，已缝合。”
字迹清楚，墨水颜色比其他记录新。
可下一秒她就发现了问题——这行字被红笔涂掉了，改成“死胎”，下面签了个名字，潦草得几乎看不出姓李。
她盯着那页纸，手指压在“活产”两个字上，指腹蹭过纸面，能摸到笔迹凹凸的痕迹。改写是后来的，不是原始记录。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拍照，连拍三张，存进加密相册。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借用登记表，找到当年负责的产科主任：李素芬，联系电话一栏写着“已退休”。
她合上册子，放回原位，顺手把肚兜塞进风衣内袋。出门时回头看了眼档案室，灯还亮着，映在金属柜面上，像一层薄霜。
回到车上，她没急着发动。把U盘和肚兜一起放在仪表盘上，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个沾过血，一个带着体温。她看着它们，低声说：“你们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没人回答。
她打开副驾储物格，摸出一块小石头，灰色的，边角磨得圆润。这是她每次破案都会揣进口袋的，不知道从哪捡的，也不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握紧它，硌着手心，有点疼，但让她清醒。
雨还在下，车窗起了一层雾。她伸手抹开一小块，外面路灯晕成一圈黄光。她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私人笔记，新建一条：
【李素芬，原市一院产科主任，退休，住址待查】
刚打完字，突然想到什么，又翻回刚才拍的照片。放大那串烫印编号：YL-730415-09。前段是医院代码，中间六位通常是日期。730415——1973年4月15日？
她心里一跳。
这个日子好像在哪见过。
她没再往下想，合上手机，插钥匙点火。引擎响起来，车内灯光亮了又暗。她看了眼前座，那里还是空的，安全带静静垂着。
她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路边的店基本都关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她沿着主路往南开，导航没开，凭记忆走。城南枫林小区，老城区，九十年代建的板楼，外墙刷过一遍淡黄漆，去年听说要拆迁，一直没动静。
她把车停在小区外的小路上，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右手伸进口袋，再次确认U盘和肚兜都在。左手无意识抚过右耳下的疤痕，指尖碰到皮肤时顿了一下。
她想起小满最后说的话。
“云走得不对。”
那时候她以为是胡言乱语，现在想来，可能根本不是预测天气。
而是某种提醒。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索“李素芬 枫林小区”，跳出来一个地址，三单元602。
她推门下车，风衣领子立起来挡雨，马丁靴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响。楼道灯坏了，她摸黑往上走，数到六楼，走廊尽头那户门牌歪着，上面贴着褪色的福字。
她站在门前，没敲门。
手指在口袋里攥紧那块石头，另一只手慢慢抚过耳下疤痕，动作停住。
然后她转身，走回楼梯口，一步步下楼。雨小了些，但她没撑伞。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重新发动引擎。
车子掉头，朝城市东南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