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烧糊的锅底,压得人喘不过气。姜燃一脚踩进教堂外的泥坑里,鞋跟直接断了一截。她低头看了眼马丁靴,骂了句脏话,但没停下——霍烬半个身子都挂在她肩上,沉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铁疙瘩。
“你再重一点,我就把你扔沟里喂野狗。”她咬牙往前挪,工装裤膝盖处全是血渍和灰烬混成的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声,像是鞋底在啃碎骨头。
霍烬没回嘴,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他的左肩还在渗血,刚才用窗帘布临时缠的绷带早被染透,现在正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姜燃的手腕上,温的,黏的。
她皱眉甩了甩手:“别在我身上搞涂鸦,烦不烦?”
他依旧不说话,但手指突然收紧,掐了她胳膊一把。
姜燃立马警觉抬头——远处有光点移动,不是车灯,太低了,也不对劲。三颗红点呈三角形,在半空缓缓滑行,像某种机械昆虫的眼睛。
她脚步一顿,把霍烬往路边矮墙后一拽。两人重重摔进瓦砾堆,霍烬闷哼一声,脸差点埋进灰土里。
“你轻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还知道疼?”姜燃瞪他,“刚才在教堂是不是觉得自己帅得能上杂志封面?一个人站火里摆造型,你是想给杀手拍写真集吗?”
霍烬抬眼,昏暗中那双丹凤眼居然还带点笑意:“那你背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温柔又体贴?”
“我只觉得你快把我腰闪断了。”
头顶的红点越飞越近,嗡鸣声细而尖,像蚊子贴着耳膜飞。姜燃屏住呼吸,盯着那三架无人机从头顶掠过,机身底部闪着微弱蓝光,扫过地面时留下一道道红外线网格。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工具包夹层摸出半融化的棒棒糖,舔了一口。草莓味,齁甜,但能让她脑子清醒点。
“你说……咱家还有糖吗?”她小声问。
霍烬没答,只是猛地伸手,一把将她脑袋按低,自己也跟着趴下。他另一只手捂住她嘴,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却不重。
姜燃愣了下。
他的掌心全是汗,带着血腥味。温热的血顺着她手腕流进袖口,一路往下,像条不安分的小蛇。
无人机盘旋三圈,终于调头离去,嗡鸣声渐远。
姜燃一把推开他,喘了口气:“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还以为你要亲我。”
“你现在还想谈恋爱?”霍烬靠墙坐下,脸色白得像面粉厂爆炸现场,“先活到天亮再说。”
她翻了个白眼,抹了把脸上的灰,起身拍拍裤子:“我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存货。”
“别去。”他抓住她手腕。
“为什么?怕我偷吃你藏的巧克力?”她甩开他,大步走向废墟中心。
霍宅已经没了。围墙塌了一半,树全烧成了炭棍,地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焦土,踩上去像踩雪,但更烫,更死寂。她走到厨房旧址,蹲下身,用手扒拉瓦砾。
指尖碰到一块硬物。
她挖出来一看——半块草莓软糖,外壳烤得焦黑,像块小煤球,但里面还能看出粉红色。
她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它放进嘴里。
甜味混着烟灰,在舌尖炸开。
她没哭,也没骂,只是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嚼着这坨焦糖,像在吃某种仪式性的祭品。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霍烬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她旁边,低头看她。
“找到了?”他问。
她点点头,含糊说:“你藏得挺深,这糖都快成化石了。”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
她仰头看他,忽然皱眉:“你血怎么是铁锈味的?”
他动作一顿。
“铁锈?”他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嗯。”她抬起手腕,舔了舔血迹,又呸了一声,“你该不会喝机油补血吧?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
霍烬沉默两秒,突然拉下左袖口,露出前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伤口边缘发青,血不怎么流动,更像是从肉里慢慢渗出来的,颜色偏暗,气味确实带点金属腥气。
“可能是撞到什么东西。”他说。
“撞出铁锈血?”她冷笑,“你当自己是生锈水管?”
他没解释,只是重新拉好袖子,转身走向残垣:“走吧,不能在这久留。”
她没动,仍坐在焦土上,手里攥着那半块糖壳。
“家没了。”她说。
“没家的人多了。”他回头,朝她伸出手,“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
她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两秒,突然笑出声:“你这话说得跟离异夫妻分房产似的。”
“那你想要沙发还是茶几?”他面无表情。
“我要你命。”她把手放上去,借力站起来,“下次别再玩‘闭眼’那一套,不然我真把你塞许愿池。”
他嗯了一声,两人并肩往断墙后走。
天空漆黑,无星无月。远处城市灯火模糊,像被罩了层灰纱。他们蜷缩在残垣内侧,背靠着背,一个盯着天,一个盯着地。
姜燃从工具包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
甜味回来了。
至少还没彻底完蛋。